牛非的臉色微微滯了一下,心裡有一點奇怪的感覺。
她從來不是一個易感的人,說句難聽的話,她因為自己的一些遭遇還有本身性格的硬朗,是一向冷淡無情的,除了對醫術的痴迷之外。這從她能對自己的容貌下手就可以看出來,只是為了能從醫能學醫,她苦心孤詣地研製那些藥丸,那可不是用來賣的,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長年累月地用,容貌便再也無法恢復。她全然不在意。
對江陵她起先並無好感,但是江陵大方,為了那些藥曾經對自己的幫助,什麼要求都答應了她。再然後若有所求,必先問她的需求,十分乾脆利落,十分合她的脾胃。
她後來一直跟著江陵幫江陵,是因為她覺得她之所得與付出太不對等了,她不願意欠人情。
但是人是有感情的,相處久了,她對江陵終究有了些情誼,知道她要復仇,而還未開始便已經連連重傷,她不想她再受傷,更不想她死,才想著要幫她。
可是今天江陵這一句話,牛非的那點奇怪感覺漸漸變得重了起來,那感覺有點像……兒子夢囈裡叫喊阿爹的感覺,兒子已經沒有阿爹,江陵她……
在那一瞬間,連牛非自己都沒意識到,江陵已經成為她生命中第三個人。
既然已經沒了顧忌,江陵緊鑼密鼓地計劃了起來,先是寫信給三水和林家寶,再寫信給汪晴和鄧永祥,粗略地說了京城的遭遇以及身份的無虞,三水和林家寶那邊主要讓送珠寶以及稀罕物事過來,還有一些浙江的特產;汪晴那邊則讓他們去收購那些他們當年在鄉村和織戶中看到的曾談論過的物產,這次先運一些易儲存的到龍游。
又給童家家主童新寫了信,她雖與童佩和童海聯絡較多,但在生意上和童家家主的溝通也是很多的,童新自然知道她是江宣的女兒,他與江宣私交雖然不算多,但是他知道江宣私下助童家良多,兩人雖處一地,卻是神交為主。對於江陵,童新自以世侄女相待。
她要租用童家的商隊。三水和林家寶也會開始招人手組商隊,但至少要一年後才能用。
在給汪晴的信裡,她給戚大將軍也寫了一封信。
一切井井有條地安排下去,江陵在京城開始尋摸掌櫃和夥計,孫恆達返回南京,由他在南京主持新店開張事宜。
人手還是不夠,只粗粗能夠,慢慢來罷。
京城的掌櫃必須是自己人,但是四明不夠份量,江陵最犯愁的是這個。
如果實在找不到可靠的人,或者她可以親自留下來。
這個店鋪,必須要開。
準備開店鋪的事繁瑣而雜亂,但江陵和四明在福建和龍游都開過新店鋪,京城的無非場面更大一些,其它的流程大同小異。兩人處理起來除了人手上侷促倒也沒什麼問題。
人手上的問題很快便解決了。
首先是傅笙讓自家店鋪裡的掌櫃找了些靠得住的來幫忙,又給了高薪去抽調了自家店鋪的熟手交替休息來幫忙。
最大的好訊息是找到了江氏珠寶行十年前在京城鋪子裡的大掌櫃和賬房。
江氏珠寶行十年前關店,是因為雖然夏言真保下了店鋪,卻實在沒有能力繼續開店,因此只能關店出租。大掌櫃自然不愁無處可去,一些得力的賬房夥計也是馬上便被搶走了。
隨後夏言真出京到龍游半年之久,回京後不久又辭官遠行不知去向。既然店鋪的人都有了下落,他也就沒有精力再去關注。
鄭泉年卻一直留意著。他倒也不是因為覺得江氏珠寶行會重開,而且他深憾自己做不了什麼,那麼關心江宣當年信重的掌櫃夥計也是好的。因此大掌櫃和賬房等的去處他都知道。
有能力的人都不會混得差,他們的處境很好,大掌櫃的兒子們甚為出息,各自也開了小店鋪,他則仍在另一家大古董鋪做掌櫃。賬房先生也在一家大酒樓做事,頗得器重。
鄭泉年去找了他們,告訴他們江氏珠寶行要重新開張了,老闆是江宣的女兒,只問他們想不想見一見故主之後。
他們怔了怔,說自然要見。
大掌櫃名喚江龍泰,賬房先生名喚方東水。
江陵從前當然不認識他們,但是她當然很樂意見他們,他們能在京城任大掌櫃和大賬房,必然是父親最信重的人,只為了這個,也值得她敬重尊重。阿爹與她說過的,他們與他,不過是合作關係,大家沒有主僕上下之分,都是憑自身的才能彼此合作,是平等尊重的主客關係。因此他們離開江家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果然如此,也應當如此。
他們在醉仙樓的雅間見面。江陵仍作男裝,卻未作矯飾,一眼便知是女子。她先到了春江樓,過得一刻鐘見樓梯聲響,門開啟,進來兩個中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