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真轉過頭去,順著管家指的方向看過去,江陵也聽到了,好奇地也順著夏言真的目光方向望去。
這裡離棋盤街已經有些距離了,熱鬧稍減,店鋪仍然人來人往,一間珠寶首飾店的門口站著三個人,一個丫頭,一個少年男子,而另一個,便是緊緊盯著夏言真怔怔看著的少女。她本是用扇子遮了臉的,此時卻不自禁地將扇子垂在胸前,露出一張雪白秀麗的面容來。
夏言真微微一怔,臉上露出笑意,大步走了過去,只幾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溫和地喚道:「琳琅,你和……」他看一眼那少年男子,卻沒有多說什麼,「來買首飾麼?進去看過了沒?看中什麼阿爹給你買。」
少女夏琳琅不說話,一雙眼只盯著他,又看了看好奇地站在原地望過來的江陵,臉上露出恨意,轉身便走。
夏言真一怔,臉色便微微沉了下來,他的眼神如利箭一般掃向那少年男子,少年男子尷尬地原地轉了轉,歉意地匆匆施了一禮,喚了聲「夏叔叔好」便跟著夏琳琅的腳步離去。
轉眼間便見那一行三人下了臺階,上了馬車而去,夏琳琅竟是頭也沒有回一下。
夏言真也未停留,立即轉身回到幾人身旁,臉色已經恢復正常,便如無事發生一樣。
江陵道:「夏叔叔,這是你的女兒罷?她嫉妒了。」
夏言真一怔,江陵笑道:「我這個樣子一看便知道是女扮男裝的呀,她見你對我好,眼裡全是氣憤和嫉妒呢。夏叔叔你很少回家看她嗎?」
夏言真和夫人不和,夫人總覺得夏言真為著別人與家中鬧翻不可理喻,郡主府和侍郎府是多麼矜貴,孩子們當然應該要在這裡長大,否則在京城裡如何與人交際?人都是往高處走的啊!跟夏言真離開郡主府侍郎府,又是鬧翻了走的,還有什麼好人家能來往?
因此她堅決不走,兒子和女兒當然也不能走,他們這麼小也離不開母親。
她更不能理解的是,夏言真不僅因為朋友和家裡鬧翻,接著還又為了他辭官而去,什麼也不說便出京,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做些什麼,她阻又阻不了勸又勸不了,當時她當真是氣得病了一場。
兒子和女兒從此便與夏言真徹底生分。
夏言真回京之後,對兒女其實是歉疚的,雖然當初是他力勸夫人和他離開而無效,後來想著女兒跟著自己奔泊甚為不便,留在府中有老夫人看著也不會走差,倒也罷了。兒子倒是很想帶走好好教養的,怎奈夫人死活不肯。
可是到底是他失了父親的職責,因此他想去把他們再度帶回身邊,然而夏夫人認為兒女大了將要說親,夏言真官小職卑,這時候兒女離了郡主府和侍郎府就更說不出門當戶對的好親事了,三次嚴辭拒絕出府。
令夏言真失望的是,兒女也覺得母親是對的。是啊,郡主府侍郎府何等安逸富貴,他也不能責怪他們不肯跟著六品父親住到狹窄的小院子裡不是?
夏言真是一個率真而且不羈的人,他對任何事都不會強求,不符合他的三觀、不符合他的為人準則、不接納他的意願,他就可以不責不怪更不去理會。換句話說,他其實在某些方面冷情冷性,堅壁清野。
但其實夏言真對兒子和女兒還是不一樣的。他對女兒,總多了一些溫柔和喜愛。女子一生多艱,就算家族有力,在很多方面也是半點作不得自己的主,他是希望女兒能像江陵,可是他再不羈也明白,這世上大道如此,若女兒沒有這般心志還是隨大流的好。
他剛才有點難過,因為女兒竟然不肯理他。
江陵卻笑嘻嘻地看著他:「那小眼神兒你居然看不出來?那股子氣惱。我猜著她心底裡呀,又是惱你沒肯留在她身邊陪她長大,又是自豪你是她父親。然後突然偶遇,你竟然把別人的女兒當女兒!太氣人了!太過分了!她還是不是你親生的呀?你都沒摸過她的頭、沒和她笑鬧過!這是她的阿爹好不好!」
她說得活靈活現,臉上一會兒氣一會兒惱一會兒怨一會兒妒,不知多麼精采紛呈。把傅笙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夏言真半信半疑,說道:「又胡說,你與她見也不曾見過,半點也不瞭解她,怎麼就知道這麼些了?」
江陵振振有辭地說道:「我也是女孩兒呀,要是我阿爹敢這麼著對別人的女兒,敢對別人家女兒比對我好,我準保一年不理他!」
夏言真失笑,想了一想道:「她幼時,我也摸過她的小腦袋的。」
江陵笑眯眯地說道:「所以夏叔叔,你以後得空要常去看看她呀,還要多看望老夫人,老夫人出來看你的時候叫老夫人把她也帶來嘛。」
夏言真低頭笑看著她。
身旁的管家臉上也露出了笑意,看向江陵。
江陵捂著臉後退兩步:「不要這麼看著我嘛,我會害羞的……」
夏言真「噗」一聲笑:「那我還有一個兒子呢,怎麼辦好呢?」
江陵放下手,瞪著大眼睛:「我又不是男子,不要問我!」
夏言真哈哈大笑,傅笙四明等人也都笑出聲來。
此時身旁忽有一人的聲音響起來:「江姑娘果然有趣。」
聲音是個女子的聲音,離得頗近。
幾人反應極快,迅速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此處人流已經漸少,在不遠處緩緩行走的有四五人,其中有一人見他們如臨大敵地望過來,便不緊不慢地抬起頭來,安然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