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錦衣

江陵抬眼看了看他。朱希孝是個中等身材中偏高的男人,江陵是個年僅十七的姑娘,自然比他矮上不少,她微仰著頭,抬眼看著他,聲音雖輕卻並無猶豫:「是。」

朱希孝似乎有些意外,卻又似乎並不意外,他盯著江陵:「若是江宣罪有應得呢?」

江陵垂眼想了一想,旋即重又抬眼,語聲靜定:「我父江宣,絕對不會是大人口中所說之人。」

朱希孝搖搖頭:「江宣死時,你才七歲,能知道些什麼?」

江陵垂眼道:「那麼請問大人,是要犯了什麼罪,才會滿門皆滅口?我相信緹騎行事皆按大明律,可大明律中,有哪一條哪一例,是要縱火滿門連僕傭丫頭都全不放過的?」

她這話極是大膽,但是朱希孝是何等樣人,錦衣衛雖然可怕,可骨頭硬的人也不少,這等話語他也聽過不少,因此神色不動,又問道:「若是江宣犯的是謀逆大罪呢?」

江陵抬頭道:「便請緹帥大人明示我父究竟犯了何罪,若是真犯了謀逆大罪,草民這條命便也不該留下。」

朱希孝問道:「你不怕死?」

江陵慘然一笑:「死有何懼?活著比死了要困難太多。若是人生沒有希望,死有何懼?」

朱希孝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道:「你的經歷,的確甚苦,然則眾生皆苦,比你更苦更難的天下不知凡幾。有時候我也會認為,對於那些人來說活著比死了要困難得多,可是他們仍然寧可活著不肯死。因為活著,是人的本能,只要活著便可能會有希望。就算那希望極是渺茫,也要活著才能會有。」

江陵一怔,這是勸誡,還是教導?前半段聽起來頗為冷漠,可最後幾句……

朱希孝見江陵微微一怔,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點太多,遂沉默片刻,然後忽然問道:「若是能報家仇,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江陵毫不猶豫地說道:「所有。」

朱希孝靜靜地看著她,江陵堅定地回望著他。過了片刻,朱希孝方對著江陵說道:「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會做出聰明的選擇。江陵,江家之事,是個意外。你要報仇在情理之中,你要查兇手也可以,從此之後我和我的手下不會再幹涉阻止。」

江陵霍然抬頭,滿目震驚,不可置信。

這一次她是真的滿心都是震驚,再也沒有一絲偽裝。他說什麼?他說什麼?!他不會再幹涉,不會阻止!這意味著什麼?她可以放開手腳查詢仇人報仇雪恨再無須忌諱無須擔心!

還有,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現在人前,她可以坦坦蕩蕩地告訴世人她是江宣的女兒,她是江家的女兒,她是江陵!

她可以掛出招牌,向所有人宣佈:這是江家的店鋪,江家重新回來了!

她一直盯著朱希孝的眼睛,朱希孝目示肯定之意,江陵仍不能相信,過了一會兒全身輕顫,狂喜湧上心頭,這是真的!她走了這麼多路,她吃了這麼多苦,她忍受了這麼多,她……她……

朱希孝卻沒有讓她喜悅太久,淡淡地一句話扔過來:「但是,有一個條件。」

江陵如頭潑冷水,一下子便冷靜了下來,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果然。可是那又怎樣,世事本來便是你取我予,利益交換,如此方能長長遠遠。雖然這件事其實不能歸入其中。可是公平,不是在強弱懸殊中存在的。

朱希孝卻笑了一笑:「你適才答我,若是能報家仇,你願意付出所有。這樣吧,也不需要所有,據我所查的資料顯示,你極擅行商,我的條件便是:你今生今世賺取的所有利潤,給我一半。」

此言甫一入耳,江陵一秒也沒有遲疑,當即跪地磕下一個頭去:「江陵心甘情願。」

朱希孝點了點頭,曼聲道:「所以你要記住,你這條命,有一半是我的了。雖說你此後行事不會再有人插手阻擋,但是若要助力卻是沒有的。錦衣衛乃國之重器,絕不會為私人所用,你需要牢記這一點。還有,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外傳。」

江陵站起身來,點頭道:「江陵牢記,絕不敢或忘。」

朱希孝點點頭:「好了,你走吧。回到下車的地方,有人會送你回去。」

江陵立了一瞬,微微躬身,之後立即轉身便走。

朱希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到了她適才下車的地方時江陵整個人已經縮小成一個黑點,黑點消失,又過得片刻,他才轉過身來,往湖畔的亭閣走去。

他站在亭閣的閣門外,躬身道:「皇上,她已經離開了。」

亭閣內傳出聲音:「進來吧。」

朱希孝方才繞到亭閣左側臨湖處,推開一道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