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閣並不很大,但是佈置溫暖舒適,亦極是精緻,臨湖那一面是一大片琉璃,若是夏天卸了琉璃便是一覽無際的湖景,湖風徐來,極是開闊疏朗。
亭閣內有兩個人一坐一站,坐著的那人頭戴翼善冠,深紅色外袍,面目蒼老,雙眼皺紋層疊,是個六旬老人的模樣,然而眼神仍然銳利;站著的那人要年輕十來歲的樣子,身材高大,和朱希孝一樣戴著忠靜冠,眉目間與朱希孝有四五分相似,神情不怒自威。
坐著的自然便是當今皇帝嘉靖帝了。朱希孝進了亭閣便要跪下:「皇上……」,嘉靖帝擺擺手,他便只躬身行禮,然後朝站著的那人點一點頭。
嘉靖帝道:「很像江宣。」
站著的那人也道:「臣看著也很像,相貌至少有五六分像,最重要的是,神情形態幾乎一模一樣。」
嘉靖帝點頭,卻不知想到了些什麼,眉目間隱有憾意,可能是因為身邊俱是親近之人,直接便說了出來:「朕的兒子卻不太像朕啊。」
站著的那人搖頭道:「皇上天縱之資,聰明天成,誰能像皇上?」
嘉靖帝笑著搖搖頭,不再提這個話題,道:「江宣的這個女兒,從一無所有的一個七歲孤兒,短短十年間,從無到有,因利趁便,竟能賺得這許多財富,當真不錯。果然是江宣的女兒,不僅樣貌像,天賦也像到了十足。可惜是個女子。」
站著的那人低聲道:「皇上若是不願讓人把她當女子,誰敢把她當女子瞧不起呢?」
嘉靖帝嘆了口氣:「唉,商賈之事也無所謂男女了,她有這般天資,那便是她了。我真是為這些蠢貨操碎了心。」
朱希孝問道:「若是她當真查出了幕後主使,那……」
嘉靖帝看了他一眼:「她有這個本事,朕會很高興。」
朱希孝閉上嘴。站著的那人卻道:「那麼要不要去查一查錢……」
嘉靖帝搖搖頭:「那老貨只是蠢,對朕忠心是肯定的,斷不至於背叛了朕,只是蠢到以為可以火中取粟,哄我開心。誰知道反讓我損失這麼多年。由他去吧,不必管他。」
朱希孝和站著的那人對視了一眼,這便是不用管了。生死由命,自求多福,只看他能不能被江陵查到,否則就由著他榮養到老了。
嘉靖帝似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道:「朕已經讓你對那丫頭說過了不會插手阻擋,那便是不會插手。」
朱希孝和站著的那人俱都躬下身去,恭謹答道:「臣明白了。」
嘉靖帝不再說話,微微閉起眼睛,站著的那人便朝朱希孝揚起下巴示意,朱希孝點點頭,悄沒聲兒地從亭閣裡退了出去。
亭閣裡如先前一般無人說話,一片靜寂。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皇帝睜開眼,看了一眼站著的那人,道:「貞卿,你弟弟似乎忘了一個問題,朕說過要讓他問一句‘若是江家滅門之事是朕下的旨,這仇她報是不報’,他卻沒有問起,你說他是忘了呢,還是故意不問的?」
這站著的人正是朱希孝的長兄、朱能的後人、成國公朱希忠。朱希忠深得帝心,旁人襲的是父蔭,朱希孝襲的卻是兄蔭,如今掌錦衣衛事亦是從兄長手中接過。
聞得此語,朱希忠立即跪下,磕頭道:「皇上恕罪,舍弟大膽妄為,擅自作主。請皇上賜罪。」
皇帝俯身拉了一下他的胳膊,道:「不用如此。只是我也想了一想,無論她回答什麼,我都不會滿意,心中反會有一根刺在,總不會舒服。所以,不問也罷。」
江陵若是回答要報仇,那便是欺君惘上,目無君主;若是回答不報仇,忠君是忠君了,焉知是不是真心,就算是真心,他心中也不會覺得高興。他又不蠢,這樣的人真的能令他滿意?
這麼想起來,朱希孝此舉倒也挺好。
又坐了一會兒,嘉靖帝站了起來,搖搖頭:「叫你坐怎麼也不肯坐,你年紀也不小,站這麼久可勞累得狠了,回吧!」
成國公朱希忠臉上露出笑意:「皇上垂愛。」
兩人走出亭閣,亭閣外已經站滿了十數個太監宮女,兩頂暖轎停在一側等候,嘉靖帝在暖轎前停了一下,對大太監道:「去美人處。」大太監卻猶豫了一會兒,低聲稟道:「萬歲爺,美人已經出宮。」
嘉靖帝一怔,嘆了口氣,轉頭對朱希忠道:「貞卿,我便是要保住一個寵愛的美人,也是要想些辦法的呢。唉。」
朱希忠安慰道:「皇上不必憂心,再過幾日此事便淡了,皇上把美人接回來便是。」
嘉靖帝搖搖頭:「再等些日子吧,唉,真是不愛聽那些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