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大亮,又有一緹騎進來提上她到了馬車裡,馬車並沒有窗,車輪轔轔,江陵坐在車裡也不知去了何處,她此前從未來過京城,這次到了之後也只在客棧以及夏家的附近稍稍轉過一圈,後來便是撞車、然後下大雪,然後便守在夏家一直不曾外出。京城如此之大,就算她這些天天天在外跑,也未必能知道每條路。
既然如此,認路知道去向何處這件事便完全不必再提,江陵只尋思著其他。
昨天晚上,當那把龍靖的短刀出現時,朱希孝的神色很是怪異,後來卻說把刀還給她,讓她朋友自己尋她取回。這話的意思只有一個,就是暗中派人守在她身邊等候來取刀的人。那麼,他並不想殺她?否則無論她出了什麼事,龍靖都不可能將性命交於危險當中來尋她取刀。
至於其他江陵再想不出什麼,朱希孝一直神色淡然,除了見到短刀時出現異狀,其餘時候都完全看不出端倪,這般年紀,這般高位的人,江陵得承認,她再見多識廣也不足以應對。但是還有一點,如果只是要抓她,其實何必這些頭目出現?只需派幾個普通緹騎,至多派個百戶便是。好吧,是覺得她身邊高手多,怕打草驚蛇抓捕不成反被逃脫,但是那也不必緹帥朱希孝親自前來啊!
如果說是因為夏言真和老夫人,他們要尊重忌憚幾分,就更說不上了,又不是抓夏言真,老夫人還能因此進宮去求皇帝?老夫人雖是皇帝的嫡親長姐之女,但皇室親情本就淡薄,長公主亡故已經三十餘年,皇帝與老夫人早就疏遠;若是為了夏言真,皇帝或許還會給老夫人一個面子,為不相干的商人之女?只怕見都不會見她。如果說是忌憚裕王就更說不上了,歷來錦衣衛只聽命皇帝一人,裕王連個太子都沒混上呢。
還有龍靖的短刀與朱希孝到底是什麼因緣?
江陵的思緒慢慢飄遠,娥娘和「官差」等人曾經是錦衣衛如今已經不是?那麼在江家滅門之時他們到底是錦衣衛還是已經並非錦衣衛?或者他們實際當時是身在錦衣衛卻為別人服務?
還有李大平,李大平關了許多年,放出來時忽然死亡,那是在被傅笙發現之後馬上便死了,但南京城的錦衣衛所卻似乎並沒有因此有什麼動靜,聖旨一下便馬上放了傅笙回家,之後也沒有任何舉動。另外「官差」也似乎毫不關心。
江陵心想,李大平、現在的錦衣衛、娥娘和「官差」一夥,這就是三隊人馬。是不是還有第四隊?不,現在的錦衣衛怕是和十年前的江家滅門沒甚麼關係,畢竟指揮使也換了幾個了,戚大將軍曾經含糊地暗示過,人馬早就動過換過了。那麼與江家滅門有關的便是李大平、娥娘和「官差」這兩撥人。他們的幕後是誰?有沒有第三撥人?
昨夜和今早在馬車上,江陵的思緒再清晰不過,她忽然想著,既然是這樣,朱希孝應當並不是要殺她。但是抓她幹什麼?她還是一頭霧水。
她在一頭霧水中被帶下了馬車,而馬車所在已經是在一個煙波渺渺的、景緻異常美麗的巨大的湖邊,身後是一片樹林,當中一條寬闊的路上通向她下馬車的位置,路上鋪的是大片平整的青石塊,因此馬車過來時半點顛簸也沒有。而當她望向面前的巨大湖泊時,只見湖中殿亭樓閣在冬日早陽的光輝下與湖水交相輝映,景色壯麗無匹。
這是哪裡?
到了此處,緹騎只看了她一眼,對她說道:「隨我來,緹帥大人在前頭亭閣等你。」
江陵無言轉身,跟隨緹騎往前走去。
可是此處當真景緻絕美,看上去無邊無際的巨大的湖泊也罷了,左手邊湖畔路的景色也是絢麗多變,真可說得上是移步換景,一步一景,都是令人心曠神怡,忍不住要沉醉其中。因其與天地交融,天光、水色、雲彩、建築、樹木、草花、亭閣、船隻,渾然一體,如果是雨天、陰天怕又是另一番景色。就算江陵滿腹心思,也不禁有些心胸闊朗起來。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湖畔立著一個亭閣,亭閣的一半浸於湖中,一半被樹枝斜擋,因是冬日樹葉已經落光,卻又是另一番景緻。
亭閣外站著的正是緹帥大人朱希孝。
他今日穿了十分精緻的大紅色飛魚服,襯得整個人精神奕奕,頭戴的是忠靜冠,更襯得眉目深邃。他看著江陵走近,不動聲色。
緹騎遠遠地便退下了,江陵一步步走近,心中嘆了口氣,跪在當地:「草民見過緹帥大人。」
朱希孝抬抬下巴令她起身,卻沒有說什麼,只轉頭看著湖上風光,淡淡地說道:「見此景緻,此生不虛。」
江陵隨他轉頭望向湖中,觸目所見卻是亭閣精美的雕飾,不知為何也能與湖光山色融為一體,她沒有答話。
朱希孝也不看她,只負手道:「江陵,你雖然僥倖逃得性命,但你是江宣的女兒,是否一直想著要為父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