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真這兩日果真是住在隔壁張郎中家裡。張郎中自幼與夏言真相熟,雖不知夏言真何故與家中鬧得這般不愉快,人卻是知趣的,甚麼也不打聽,只像招待好友一般請夏言真住在客院,下衙後過來一起談談說說,短短兩日,多年未聚的兩人關係卻近了不少。
夏侍郎和夏行方氣惱無比,卻一向都拿夏言真無法,他當年說辭官就辭官,說走就走,半點也沒把父兄放在眼裡,卻照樣活得很不錯,回到京城便直接進了裕王府。雖任的是無足輕重的屬官,然而皇帝年老,裕王眼見著就是下一任皇帝,裕王府出身的那簡直前途無量。
裕王以前便甚是喜愛器重於他,遠勝於夏行方。
聽說念哥兒無恙,也已經醒過來,神智清醒,江陵方才鬆了口氣。
阿緹欲言又止,夏言真看了看她,搖頭道:「他們都不打算出夏府。郡主府和侍郎府的名頭遠勝於我,出了府,便沾不到光了,如何是好。」他語氣平靜,毫無諷意:「既如此,無需強求。」
阿緹看著他,道:「可是哥兒姐兒的教養,老爺你不能不管。子不教父之過,哥兒眼看著長大了,若是你再不去管教,可怎麼辦?前些年你不在府中,對哥兒姐兒不曾照拂教養,如今回來了,怎麼能再不聞不問?只要老爺態度強硬堅持,夫人也不敢不從啊。」
夏言真沉默,看了一眼江陵,點頭道:「好,我會想辦法。」
他也不需要如何休息——不過從張郎中家的客院回到自家而已,路程不過兩刻鐘。朝江陵招了招手,進了書房。
接下去的這一天,江陵將自己所有的經歷都說得清清楚楚。
包括海上諸事。包括她殺仇炸船。
本來這一些她不打算說的,或者說,她覺得這些與江家無關。可是她在書房看到的一些東西讓她做了這個決定。
傅笙聽得驚心動魄,他看著江陵,心中油然而生驕傲敬佩之意,這是陵姐兒會做的事情,她從小便是這樣的人。真好。
可是他又心痛她要經歷這一切,本來她應該可以跟著江叔叔愉快地歷練、學習,他相信以她的天資能力和堅強,她絕不會輸於現在,在江叔叔的能力和人脈輔助下,只會更高更遠。然而一切沒有如果。
相對於震駭驚歎,夏言真其實更多的是感動,他與江陵相見相認不過三日,但是她竟毫無隱瞞,信任至此。
然而沒有等他說什麼,江陵直接便講到了南京發生的事情。
江陵被當街截殺、重傷垂危。
夏言真在王鳳洲的信裡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是江陵和傅笙並沒有告訴王鳳洲娥娘是江陵的親孃、江宣的妾。
但其實更早的時候夏言真就知道了這件事,大理寺收到卷宗,皇帝收到南京城好些奏摺,前些日子被皇帝下旨嘉獎的有功於仕林的新紙研製者傅笙,被錦衣衛當街狙殺,友人為救他而血濺三尺。緣由,不明。
原來,傅笙的友人是她。
夏言真在王鳳洲的信中得知真相時,驚怒交加,心痛無比。他看著江陵,幾度的重傷垂危,令她纖弱瘦削,蒼白病弱,是什麼人,令她如此命運多舛,又是什麼,令她堅強如廝。當年曾在他懷中甜笑的小小嬰兒,為什麼、憑什麼要經歷這些!
可是接下去的話,才是真正讓他震怒。是的,震怒。
江陵說道:「我牢牢記著所有家人的樣貌聲音,從不曾、不敢、不願有一點點的錯忘。當時他們都停了手,然後有人在背後說了一句話,她說:‘為什麼不殺?’,我就聽出來了,我不敢相信,所以我又回頭看了她,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認錯。」
江陵說:「那是我的親孃。她的聲音、她的樣貌,我從無一日或忘。」
江陵的聲音已經很平靜。
夏言真不能置信,然後,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