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緹苦笑了一聲:「四年流放,途中能活的人鮮少。」她沉默了一會兒,「家族中不是沒有可依賴的去處,何況朝廷也發還了家產,可是,族中之人要財產卻不要我們,質問我們為何不自盡,說我們既進過教坊司已經不配再回族中。」
「當時宣少爺還在京中,他和老爺聽聞此事便直接帶了大理寺的官員去族中宣講律令、嚴斥族老族人,當場收回家產還與我們,讓我們自己決定回族還是離開。我們都選擇了離開,再不要與這些人有所牽連。」
「宣少爺和老爺便帶了我們離開。陵姐兒你真該看看我那些族人又氣又恨又可惜財產的嘴臉,還有,宣少爺的風姿。」
江陵心中一動,看著她眼中又浮起的笑,問道:「那後來怎麼……」
阿緹看著她:「陵姐兒你別誤會,宣少爺和老爺原本是想幫我們辦女戶的,只是我們深知女子獨力自存極難,何況我們又只學會些彈唱伎藝,身嬌體弱,再身傍財產獨居京城,只怕難以生存得久長。難道再遇到些事就又去求救他們?因此我們據實以告,情願依附府中學著做事。」
「宣少爺和老爺也知我們所說屬實,又見我們其志甚堅,只得應了下來,只說若是想走,隨時可以離開。」
江陵皺了皺眉,心中總覺得有些怪異,極力忍下怪異感,問道:「所以你們自己選了誰留在誰那裡?」這也能選,也太神奇了。
阿緹噗嗤一笑:「這怎麼會!還由我們選?不是的,我們原本都留在夏府。一則夏府甚大,僕人也多,二則宣少爺家不在京城,他又四處行商。」
她嘆了口氣:「只是第二年,宣少爺又來了京城進貢,結果受了重傷。他一向只帶幾個武藝高強的隨從行商,商隊裡也沒有女子,娥姐姐便提出要去照顧恩人。其實我早知道娥姐姐對宣少爺心存戀慕,老爺也看了出來,再說宣少爺也的確需要有人細緻照顧,便讓娥姐姐去了。這一去,娥姐姐便沒有再回夏府啦。」
江陵咬了咬唇:「為何我阿爹會忽然受了重傷?」
阿緹答道:「後來查出來,是那個降成總旗的百戶心存怨望,要教訓宣少爺,以有心攻無心,才傷了宣少爺。」
江陵緊接著問:「那個百戶呢?」
阿緹恨恨地道:「老爺是御史,自然參死他了!」
江陵重複問了一句:「他死了?判他死罪?」
阿緹點點頭又搖搖頭:「死了,沒判,就死在獄中了。」
江陵若有所思,緩緩地又問道:「阿緹姐姐,你們早就認識的麼?」
阿緹怔了一怔,才明白江陵所說的「你們」是指她和娥娘,卻搖搖頭:「怎麼會?那件案子牽連的官員不少,我深居閨中,我父親與娥姐姐父親任職不同部門,從不相識,只因這個案子才牽連一處,我與娥姐姐也自然並不曾相識。我們是在教坊司才認識的,因為談起來才知道竟是同一樁冤案。」
江陵看不出她的破綻。
而如果阿緹並未撒謊的話,從阿緹的敘述來看,江陵卻看出了一條清晰的線。
江宣,她的阿爹,從一開始就被算計了。
計劃如此周縝細密,算計上了他的觀察細緻、正義擔當、官場人脈、生活習慣,環環相扣。
問題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費盡心機送娥娘到他身邊?為什麼還要娥娘做戲做到十分做到還真生了她這個女兒?她絕對是江宣的女兒,因為相貌。
他們要得到什麼?最後得到了嗎?是因為最後得到了才要滅門,還是沒得到才要滅門?
江陵怔怔地坐在那裡,思索著。
阿緹見牛非大力按壓她的身上穴位,江陵垂下眼,似是在忍痛的模樣,不禁嘆了一聲,悄然斟起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