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急走幾步接過書信,押送三人的下人們也開始繼續推著他們往外走,然而此時卻推不動了。
下人低聲斥罵:「還不快走!」
那瘦弱少年的聲音忽然變得極是清亮穿透,他大聲道:「你是夏叔叔麼?」
男子手中書信已拆開,還未來得及看便聽到這一聲清亮至極的叫聲,心中便是一頓、一驚,只覺心跳停了一拍,似有無盡的思緒漫上心頭,緊接著心臟狂跳起來。
他展開書信只掃了幾眼,便立即收起信,疾步跨上前,幾記手刀打在那幾個下人後頸,下人們只覺後頸劇痛,不由鬆手後退的後退,倒地的倒地,眼中便見男子迅速準確地解開了瘦弱少年身上的繩子,一把攬過他,伸手指向另兩人對送信的自家僕人道:「解開!」
僕人馬上上前解繩子,男子徑自攬著瘦弱少年頭也不回地進到廂房裡去。
老人和錦袍男子一時錯愕,錦袍男子幾步上前走到廂房門口,卻只見男子一腳踢向門板,廂房的門「啪」的一聲在他面前重重關上,若不是他動作快,只怕要拍在他的鼻子上。
他怒喝道:「二弟你做甚!」
廂房裡男子冷冷地說道:「離遠點兒,否則我拆了你這座宅子。」
錦袍男子又驚又怒,待要上前用力推門,卻又頓了一頓,似有顧忌,想了一下終於退後到老人身旁。
廂房裡卻再無聲音傳出來。
老人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他總算肯回府,老大,他終究是你二弟,如今又入了裕王府,你也知道裕王向來喜愛他。你們兄友弟恭,家族方能興旺。」
錦袍男子低頭稱是。
廂房裡。
男子小心地握著瘦弱少年的手臂,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見他唇白臉青,又移了兩個炭盆近來,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衫脫了裹住他,過半晌見他臉色漸漸不那麼白了,方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有傷到哪裡?身上有哪裡疼?你稍動動手腳看看好不好?若有不舒服告訴我,有太醫在呢。」聲音輕柔,像是怕驚到了他。
這瘦弱少年自是江陵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倒了哪門子黴,從客棧出門去一趟鄭泉年的府上,回程便遇到了這一檔子糟心事。原以為定要去一趟順天府監了,卻峰迴路轉。當她聽到狂奔進來的僕人說「鄭大人送來王鳳洲大人的手書」時,簡直目瞪口呆。直到男子手劈下人,替她解開捆綁繩子,攬她進了廂房,脫衣移盆讓她取暖,一系列動作之後,方回過神來。
然後便聽到男子輕柔小心的問話。
她呆呆地望著他。
他也定定地望著她,目不轉睛,眼神溫柔至極。
半晌,她方張嘴輕喚了聲:「你是夏叔叔麼?」
眼前的男子那雙形狀極美的眼中迅速浮起淚光,他也不掩飾也不擦拭,仍是帶著淚望著她,輕輕點頭:「是的,陵姐兒,我是你夏叔叔,是你父親最好的好朋友。」
江陵在林掌櫃、王鳳洲、鄭泉年那裡得到過許多長輩的疼愛,但是,當她看到眼前男子的目光和聽到眼前男子的話語時,腦海中馬上便浮現出父親的音容笑貌,那樣縱容無限疼愛無限的神情,盡皆出現在眼前這人的身上。
如此熟悉。如此親近。如此親暱。
她緊緊抓住他披在自己身上的棉袍,喃喃地說道:「所以,你才這麼像我阿爹麼?」
男子心中一慟,禁不住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已經將江陵擁在懷中,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在她頭頂緩緩地說道:「從此以後,你便是我女兒。」
江陵伏在他懷中,背上被他輕輕拍著,彷彿自己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感覺到他的無限小心和珍愛,不禁低低喚了一聲。
男子應了一聲。
許久,江陵從他懷中退出來,他看著她,仍道:「來,動一動手腳,看看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傷到了。」
江陵聽話地伸展了手腳,又扭了下身子,方搖搖頭:「沒有。」男子卻早已看到她衣服上的鞭痕,全身的泥濘自不必說了,他冷哼了一聲:「失了家教的小畜牲。」
江陵知道他罵的是自己兒子,只得垂頭不語。
男子撫了撫她的頭頂,溫聲道:「不關你的事,你很好。」停了一停又道:「不管是誰,若再敢欺負你,只管告訴我。」
廂房門被輕輕推開,男子臉色一變,回頭望去,江陵也抬頭望了過去。
一個面容沉靜的老夫人站在那裡,侍女離得遠遠地站在她身後。
男子的臉色緩和下來,起身道:「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