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動作太過習慣,熟極而流。
童年時兩人雖然一起玩得瘋,卻也是要做功課的,兩人便一起做。傅笙比她年長一歲,要寫的大字比她多五張,她寫完了,他還在認認真真地寫,她便趴在書桌上看著他抿著嘴目不斜視一筆一劃地寫著。唯有這個時候她是乖巧的、不搗亂的,因為阿爹不許。
傅笙低頭看著她那雙又大又黑的明眸,此時帶了一絲倦意,與幼時的天真純淨相比,雖然仍是澄澈,終是多了些幽深。
他忽然說道:「我記起來,我見過你的。」
江陵看著他的眼神,與他同時說出來:「江家大宅。」
三年前的五月,江家荒廢的大宅門外,一群少年男女來祭拜江家亡魂。她站在林展鵬身邊,看著傅笙來行禮告別,與她擦肩而過。
傅笙嘆了口氣:「我竟然沒有認出你來。」
江陵道:「我那個時候,那個樣子,誰能認得出來才要了老命了。」
傅笙沒有笑,他問道:「那便是牛大夫說的藥麼?」
江陵點點頭:「這藥極是神奇,所以我變成了那個模樣,就很安全。」
江陵又笑道:「其實那日你還扶過我,然後讓見明給了我一瓶藿香丸。」
傅笙茫然,他看向正過來換茶水的小廝,問道:「見明,你記得麼?」
見明方才從門外進來,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一臉痴傻地看著他們,傅笙和江陵見狀,哈哈大笑起來。
笑完之後,傅笙問道:「你一直在林家麼?」
江陵點點頭:「林家哥哥把我從溫州帶回來,教我讀書、行商,他家有長輩不同意,他全然不理,帶我在身邊學習一切能學到的東西。他其實早就認出我,卻一直都裝作不認識我,怕我……」她有些說不下去。
傅笙低聲道:「他怕你會戒懼,會不自在,他還怕會走漏了風聲,還不如自己一個人藏在心裡。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誰,你是你才是最重要的。」
江陵怔怔地看著他,傅笙又道:「我知道林家二少爺,但是不太熟,年紀差得有點多。但是來來去去這些人,大家也都知道他身邊總是帶著三個人,有一個特別小,特別不好看。我不知道那是你。原來,他對你這般好。」
江陵低聲說:「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傅笙凝視著她:「你該有多傷心。」
江陵的淚猝不及防地流了下來,傅笙默默地起身拿了巾帕過來,江陵抱住他的腰,淚水汨汨而下。
傅笙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被網巾罩住,手卻仍能感覺到髮絲的柔軟。
他改變了主意,他想知道江陵經歷了些什麼,只要她願意說,他就聽著,只有他知道得夠多,那麼以後遇到相關的事情,他就能為她多想一步,多做一些,使她能夠更安全、更順利地去做她要做的事情。
便如今日。
若不是他去店鋪時聽掌櫃說快過年了,煙花爆竹鋪進了一批新花式的煙花,他想到江陵或者會喜歡,著人去買了一大批;若不是聽到有人說隔壁街的林家店鋪在抓倭寇,他心中忽然不安趕了過去;若不是他知道一些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今日的江陵會遇到什麼事?她的朋友會遇到什麼事?
他無法想象。
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艱難地長成了這般堅強出色的人,那麼以後,他要看著她,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邊。
他答應過江叔叔的,他會照顧陵姐兒。雖然那時候,不過是一句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