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在自家院子裡已經坐了很長時間。
一場喧囂之後,時辰已經是近午,傅笙回到家後便一直坐在院子的藤圈椅裡曬太陽、想事情。冬天日短,太陽光最暖和的時候慢慢過去,陽光慢慢地西斜,曬到身上便沒有多少暖意了。僕人和小廝看著他的臉色也不敢勸他回屋,商議著等太陽光快沒了的時候是不是點幾個炭盆。
江陵悄悄地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傅笙坐在藤圈椅裡的樣子,他望著一角有些凋零的冬青,面色平靜得有些漠然,眼神茫然。
她站了一刻,小廝見到她臉上都快放光了,看一眼毫無察覺的傅笙,大聲地叫道:「江少爺!」
傅笙一怔,馬上轉過頭來,看見江陵,所有的神情都收了回去,眼神變得溫和,站起來笑著看著她:「怎麼這麼晚又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江陵的心中忽然一酸,她似乎明白傅笙在想些什麼,又似乎不明白,只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慢慢從心中蔓延開來,她站在那裡沒動。
傅笙有些不解,連忙走過來,握了握她的手:「怎麼了?冷麼?這會兒該又起了風吧?南京城比我們那冬日要冷得多了,你要多穿些衣裳。」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滯,話聲也一頓,又恢復原樣,只笑著拉著她進屋:「日頭也沒有了,進屋子裡暖和些。」
江陵隨他拉著進了書房,小廝忙忙沏上熱茶來,傅笙笑著看她喝了口熱茶,方讓她坐在椅子裡,自己坐在她對面的椅子,問道:「餓不餓?叫人給你上點心?午食你雖沒來,仍是做了湯盅,今日是紅棗蓮子銀耳。」
江陵有些怔怔地點了點頭,小廝在一旁聽到也不等傅笙吩咐便跑了出去,邊跑邊說:「這時辰廚房今日的點心也該得了,我一併拿來。」
傅笙看著小廝跑出去,微微笑道:「他們可喜歡你來,每次來都巴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拿出來給你。」
江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傅笙轉回頭看著她,拿了案上一個冊子翻了幾頁,笑道:「你想說什麼?」
江陵嘆了口氣:「傅哥哥,你就不想問我些什麼嗎?」
傅笙一怔,搖了搖頭:「那些不好的事,你要都忘了才好,那些需要你記住的事,你記在心裡就好,還有些事,你就算願意說也未必就能說。陵姐兒……」
江陵輕聲說道:「傅哥哥,沒有不能說的。」
傅笙一震,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就像幼時為她撫平調皮搗蛋時弄亂的頭髮一樣,江陵又說了一遍:「你想知道的,你想問的,我都會告訴你。」
傅笙笑了起來:「你可別一見旁人對你好一點,就什麼都說。」
江陵認真地回答:「因為你是傅哥哥。」
這仿如小時候的稚氣,令傅笙鼻中一酸,他笑得無奈:「可是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或者我已經不是從前的傅笙,或者我有了另外的心腸。陵姐兒,你可得看得仔細些。」
江陵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說道:「我有心。」
傅笙怔住。
正在此時,小廝和丫頭已經捧了兩個大盤子過來,後面跟著另一個丫頭也端著一個大盤子。書桌上頃刻間便擺上了兩碗紅棗蓮子銀耳羹,一碟薄煎甜發糕、一碟雞子糕、一碟芝麻糖條、一碟梅花糕,滿滿騰騰。
上午在林記珠寶鋪鬧了那一齣,午食時江陵諸人便都沒什麼心情吃,此時見熱騰騰的點心上來,也覺得餓了,顧不上說話先吃為敬。傅笙見她一手勺子一手拿糕吃得香甜,不禁也覺得有些餓,拿了勺子將面前那碗銀耳羹吃得乾乾淨淨,伸手拈著一塊薄煎發糕慢慢地吃著,看著江陵還在津津有味地吃著梅花糕,一邊吃一邊還說道:「你們家的梅花糕比我上次在街頭吃的好吃。」
等到吃飽了,江陵取過一旁的清茶一飲而盡,還嘆了口氣:「淨是甜的,膩膩的,幸得有這杯茶。」
傅笙笑得彎了腰。
江陵瞪了他一眼:「我說錯了麼?」
傅笙連連點頭:「很是,去問問廚房兩位師傅,怎淨上些甜的,江少爺不愛吃甜。」
兩人笑了一陣,外頭日頭便西落了,傅笙這房子位置好,書房窗戶望出去,西斜的紅日便如熟透的鹹鴨蛋黃,金紅透明,孤伶伶地掛在枯樹枝頭。
江陵看了一會兒,因甜食吃得多,便有一些些倦意,轉過頭來,趴在書桌上看著傅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