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一場笑話

對江陵來說,南京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對於李嶽來說,此地他睦鄰友好口碑甚佳,她再怎麼機靈也一時想不出法子來。

宋大掌櫃見狀也怔住了,他的安排其實甚是周全,東家給了足夠的善後款項來關店停業,甚至連盤賬都沒有打算說要仔細地盤,這般寬厚,任是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再退一萬步說,休說利潤薄,便是利潤厚,東家想關張那便關張了不是?

誰知道李嶽竟然是如此害怕關張,這又是什麼緣故?是……怕背後那人?他許下了什麼?

這若是出了什麼事,那可……

一時之間弓張弩拔,只需有人在此時發一聲喊或是煽動一聲,局面將不可控制。

店門前人頭湧湧,幾乎把一條寬大的街道盡皆堵住,吶喊聲和議論聲此起彼伏,李嶽的情緒卻慢慢平緩下來,他望著眾人,臉上忽現一絲笑意,隨即轉為狠厲,便要張嘴。

就在此時,接連不斷的尖厲嘯叫聲沖天而起,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眾人大吃一驚,盡皆仰頭,隨即爆炸巨響連續不斷,竟是爆竹與煙花在這大白天燃放起來,煙花炸得高,雖有火星紛落倒還好,爆竹卻是手扔的,炸得矮,火星和硝末掉落時仍是火熱的,所幸是大冬天,人人身著棉襖頭戴棉帽,只是爆竹密集,有的掉到地方才開始炸開,有人亦被火星燙傷,尖叫聲不絕於耳,竟都被爆竹巨響掩蓋。

這下子驚呼聲和罵聲四起,人們紛紛捂頭躲避,店門前和大街上頓時亂成一團,人人皆往遠處空地奔逃。

只不過幾瞬,人群已四散開,再過得片刻,煙花爆竹亦不再有動靜,只落了一地的紙屑。

人們遠遠張望,只見店門前臺階下仍有幾十人圍著,被層層圍著的那人卻早已脫開站到了臺階上,與李嶽喝罵為倭寇同夥的數人會合在了一起,李嶽與二掌櫃等人和他們對峙而立。

見不再有爆竹煙花亂炸,人群又漸漸匯攏,此時卻有一夥近十人走到近前,當前一個年輕人聲音清亮:「各位敬請放心,捕頭和官差已經在來的路上,大明律嚴禁私下械鬥,請一起等候官差前來。」

人群望過去,那年輕人已經走上臺階,站在李嶽對面,行了一禮:「李大掌櫃,好久不見。」

忽有人一聲喊道:「傅家紙行的少爺!」

「便是萬歲爺親下聖旨賞賜的傅家少爺!」

又有人喊道:「傅少爺可不能讓這些倭寇逃了!」

傅笙轉身道:「有各位在此看著呢,斷然跑不了。」

他聲音清亮,長得又好,說話態度又極是謙和有禮,眾人聽得舒服,連連點頭。

他笑了笑,轉回身面對著李嶽,收了笑意,淡淡地說道:「李大掌櫃請借一步說話。」

他語氣雖然溫和有禮,卻不容置疑,李嶽欲待不理會,傅笙看也不看他,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你要是願意在這裡聽,那也隨便你。」

李嶽心下咯噔一聲,說道:「你開的是紙行,有什麼可與我說的!」卻慢慢地跟著走了進去。

傅笙留下的七八個人卻沒有動,有三個不動聲色擋在了江陵身前,遮住了幾乎所有人的視線。江陵望向店內,那些夥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退了回去,正聽另幾個夥計在低聲說著什麼。

傅笙一直走到店鋪裡頭的院子裡才停下腳步,此地四處空曠,他抬頭靜靜地看著李嶽。

李嶽也在打量傅笙。龍游商幫在南京的諸商家當中,傅笙是很有名的。傅家紙業馳名大明,他不僅是南京最年輕的掌事人,還擅長改進紙張,且又長得一表人材——至於行商本事,他家的紙好,他又精通造紙術,當然不愁買賣。

一個是俊秀挺拔的少年,未及弱冠,一個是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年輕力壯,孰強孰弱其實一目瞭然,可是李嶽看著傅笙淡漠安靜的雙眼,不禁小心了幾分。

傅笙不等他打量完畢,肯定地說道:「他們不是倭寇,你是知道的。」

李嶽冷笑一聲:「林家血案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兩人,林溟與林四明,是林展鵬最親信的心腹,前前後後跟隨林展鵬多少年。可是那一年林家全家連同僕人全死光了,他們倆卻不見蹤影,通緝文書上也寫了,林溟是林展鵬從溫州帶回來的,不知底細卻盡會一些匪夷所思的伎倆。如今忽然出現,你說不是便不是?」

傅笙靜了兩瞬,說道:「那便等官府來罷。」

李嶽瞪著他,連連冷笑:「你自己才從官監裡出來,倒是相信官府得很。」

傅笙淡淡一笑:「我能出監,當然全仗官府清明,還我清白。不然你以為每個人都能認識王爺的麼?」

李嶽猝不及防聽到這句話,臉色刷地雪白,蹬蹬後退兩步才強自站住,驚恐地望著他。

傅笙低下頭,手指捻著衣袖,聲音極低:「只是南京城裡,王爺不太能來。」

他輕輕一笑:「說這些閒話做什麼,」他抬頭漠然看著李嶽:「這樣,若是你當真深信他們是倭寇內奸,待會兒官府來人,你只管說,我傅笙願以身家性命擔保他們並非倭寇。」

李嶽兀自呆呆地站著,傅笙略站片刻,不耐地嘆了口氣:「李大掌櫃快些做決定才好。否則,怕是沒機會再到別處做掌櫃了。」

他並不再等他說話,轉身便走。

李嶽方才如夢初醒,急聲道:「傅少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