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無暇打量室內光景,便即跪了下來:「侄女江陵,拜見王叔叔。」
王鳳洲一眼望過去,只見來人皎皎,面目秀美卻英氣勃勃,少年身姿十分挺拔,正自疑惑此人分明是個陌生人,僕人跟隨自己多年,怎麼會毫無通報便放一個陌生少年進到自己病房之內。再看一眼又覺此人陌生中帶著點熟悉的感覺。
隨即耳邊便馬上聽到少年自報姓名,一聽之下仍要想一想才恍然明白過來這人是誰。
他想要起身扶起江陵,江陵已經看見屋內一側燃著的炭盆,此時方才深秋,雖然南京城寒意已甚,卻也並不曾要到點燃炭盆取暖的時候。抬頭又見王鳳洲比之三年前瘦了不少,面目倦怠,十分憔悴,不禁心中又驚又痛,立即起身扶住他:「王叔叔何故對侄女如此客氣,請坐回床榻為是。」
王鳳洲就勢坐回暖椅,微微笑道:「哪裡是客氣,乍見故人心生喜悅。」他上下打量江陵,見她已經全然不是三年前瘦矮黑黃的模樣,雖還不曾如幼時那般膚白如雪,卻也瑩瑩如玉,彎眉漆黑,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清澈又沉靜,身材頎長秀挺,依稀彷彿可見舊日摯友的痕跡,心中亦是又喜又痛,輕聲道:「陵姐兒終於長大了。」
江陵與王鳳洲三年前一別之後便無通訊,只請童佩代為問候,王鳳洲便只從童佩信中得知些許江陵情況,他嘆了口氣:「童兄信中提到陵姐兒數次,語中讚不絕口,幸得如此方才令我不曾後悔當日對你鬆口。這些年,這些年你做了這許多事情出來,定是辛苦極了吧?」
江陵見他雖然病重,語句中卻全是對自己殷殷關懷,心下感動,握住他的手道:「多謝王叔叔一直記掛。童叔叔來信亦提過叔叔垂詢,只是書信不便,侄女不曾親筆問候叔叔,請叔叔恕罪。」
她在福建做的事情太過大膽,又怕耳目不便,除了童佩便不曾與任何人有隻字來往,便是與童佩也是用化名和他人地址。
王鳳洲看著她關切地問道:「你的傷可好全了?不曾有任何後遺症罷?年紀小小可要保養全了才好。」
江陵點點頭:「好全了才出來的。」
王鳳洲臉上露出笑意:「這便好。」
江陵關懷地問道:「王叔叔怎的病了?」
王鳳洲點點頭:「時氣而已,不打緊的。」一時又問起江陵這些年的細況來。
江陵見他精神尚好,又見中年僕人早已悄然退出,聽得腳步聲早已遠去。適才進來時亦見此處雖大,卻全不見婢僕往來,便知怕是王鳳洲病中喜靜,並無人在跟前。
她便一一低聲敘說,王鳳洲問什麼便答什麼,全無半分隱瞞,便連與海商來往之事也都說了。關於海上殺仇之事來緣情由也都說得清清楚楚。
王鳳洲問得仔細,聽了許久,面上只是微詫,心中早已巨浪滔天,他萬萬沒有想到江陵竟如此膽大,卻又隱隱覺得江宣的女兒正該如此。
一時之間已呈暮色,王鳳洲問到一個段落,便道:「陵姐兒若是方便,便住在此處吧。後進房舍乾淨,本是我家中孩兒所居,如今他們嫁的嫁,娶的娶,暫都不在,你住此處正好與我為伴。」
他微笑道:「放心,你的出入無人過問。」
江陵本待婉拒,見他意味深長的笑容,心中忽的一動,當即便道:「王叔叔不嫌棄侄女打擾,侄女便暫住幾日叨擾叔叔了。只侄女帶來的人粗魯,卻仍舊讓他們住在客店裡罷。」
王鳳洲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點頭:「陵姐兒自行安排便是。」
江陵笑:「那我去與他們交代一二。」
王鳳洲帶著笑意看著她轉身離去,拉了拉床頭銀鈴,不一會兒便有一個書僮進來,他吩咐道:「磨墨來,備紙筆。」
書僮一怔,見他不容置疑的眼神,遂依言照辦。
須臾間,王鳳洲寫好短短一封書信,封好信封,令書僮去喚了中年僕人進來,對中年僕人道:「依照信封上的地址親自送去,務必親手交予大人。」
中年僕人應聲而去。王鳳洲又對書僮道:「叫人收拾姐兒往日住的房間,接下去一段時日江少爺會住在家中,知會家中諸人必須視江少爺如我子侄,半點不許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