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並非是一個遲鈍的人,只是她做閨女時父親寵愛長兄疼愛,嫁予林家因是下嫁,向來被林家人捧得高,便算後來被林老太爺斥責過一次,亦與林忠明吵過數次,但那之後林家人對她並未有所不同。因此她對於旁人不動聲色的疏離從來都不在意。
但是她感覺到了江陵的冷淡。她對林展雲道:「是不是我適才的害怕,令她不虞?」
林展雲卻隱隱知道江陵對陳氏的不喜是因為什麼,他搖搖頭:「阿孃,你也知道江少爺之前在咱們林家除了與二弟院子裡的人交好,與咱們也一向是客客氣氣的。」
陳氏嘆了口氣:「我之前一直想向她道歉和道謝,因為鵬兒性格變得開朗,也因為她幫助林家和鵬兒良多,可是事情繁多,又忽遇事變。如今……」,她苦苦一笑,「連謝字都說不出口了。」
林展雲沉默,陳氏亦沉默,過了好一會兒,陳氏輕聲道:「她亦是一個女孩兒家,可是她……她真不像個女孩兒家啊……我適才是有些怕她,覺得她的出手一點兒不像女孩兒家,可是其實心裡又覺得她這般真是,好生痛快。」
林展雲心想,她什麼時候像過女孩兒家呢?搖搖頭,對陳氏說道:「阿孃,咱們也該打起精神來了,林家的諸多事宜既沒有了三叔的干擾,一應都打算起來,該結束的結束,該託付的託付,林掌櫃那邊阿孃和我一起多去拜訪,聽聽他的想法。日後,阿孃怕是要多辛苦。」
陳氏點點頭,低聲道:「雲哥兒且放心,阿孃再不會像從前一般。」
江陵和四明騎馬輕車熟路地很快便到了林記珠寶總鋪,兩人並未從鋪子大門進去,而是轉到了後門,無聲無息地敲門進去。
因此時是午食時間,街上行人寥寥,各家店鋪也是半掩了門,並無人看到江陵。
睽別三年半,生死不知足足半年,之後雖然知道江陵在福建風生水起,卻又驚聞殺人報仇傷重垂危,連自家店鋪開張都不能趕回來,林掌櫃和張氏的一顆心起起落落,直至此刻看到江陵微笑著站在面前,才真正安下心來。
張氏自來便疼她,一向早把她當親生女兒的,一見到她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雙眼立刻紅透了,隨即便是大顆大顆的眼淚流了出來,嗚咽著說道:「林哥兒,你可回來了,阿孃可見著你了。」
江陵這些年飄泊在外,雖然有人敬有人愛有人怕也有人疼,但都是友人同伴之間的情誼,她自幼失怙,便再也沒有得到過長輩的疼愛,除了張氏。
她七歲初見張氏,便得到張氏的照顧和疼愛,九歲認作養母,更是被當成了親生女兒一般無微不至。
此時見到張氏,見到她溫柔疼惜的眼神,看到她對自己摸摸拍拍無限疼愛,江陵這些年的堅強都卸了下來,終於像一個真正的十六歲少女一般抱住了張氏:「阿孃,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你。我還想秀娘做的菜。你這些年都好嗎?吃得好睡得好嗎?阿爹和家豪哥家寶哥有沒有氣你?」
林掌櫃見張氏嗚咽,眼眶也紅了,眼角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卻忽然聽到江陵的最後一句話,不禁又氣又笑,抹一把淚笑道:「還是一般淘氣!」
林家豪因知道江陵要回家,一早便帶了妻子兒女從自己家中趕來,此時聽到這話,笑道:「妹妹別捎帶上我,氣阿孃那是家寶的獨門功夫。」
林家寶剛從自家鋪子裡趕過來,聞言冷笑一聲:「我打小那是跟著你學的,你這會兒撇清了有甚麼用?再說了,你現時是不氣了,這不生養了幾個來氣阿孃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林家豪駭笑,他那五歲的兒子卻聰明得緊,上前拍打著林家寶的腿,奶聲奶氣地說:「二叔胡說,我才沒有氣阿嬤,阿嬤阿嬤,我最聽話是不是?」
林家寶逗他:「你沒有氣,你聽話,可是妹妹不聽話,妹妹總哭,氣到阿嬤了。」
小男孩瞪大眼睛:「妹妹沒有哭!妹妹都不哭的!」
張氏和江陵相見的傷感被這麼一攪和,頓時變哭為笑,江陵低頭看著小男孩氣鼓鼓地打林家寶,林家寶卻不停地作弄他,再看著林家豪妻子手抱的女兒瞪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自己,身畔張氏一隻手仍然緊緊地拉著自己的手捨不得放開,一邊嗔怪林家寶不要欺負小侄子,林掌櫃亦是眼角帶淚地笑望著自己滿眼的疼愛。
江陵眼眉彎彎,笑得極是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