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了一陣,兩人便到了江氏珠寶行的門前。珠寶行的生意本來便不是日日客人盈門的,此時已快日落,店裡只有幾個人,待他們走後便要關門了。
江陵站在夕陽日暮裡,看著匾額上的「江氏珠寶行」五個字,略微出神。她回龍游方才兩天,每次走到店前都要發呆一陣子,四明自然明白她的心情,默默地站在她身旁。
良久後她嘆了口氣,舉步進了店鋪,鋪子裡的夥計們見了他們倆人,都是笑著彎了彎腰,卻並不出聲招呼,這是江陵定下的規矩。江陵也點點頭,和四明往店鋪後面的院子裡走去。
江陵、四明、雙寧、李四、牛大夫一家三口、阿燈等人目前都住在珠寶行後面的兩進院子裡。所幸店鋪開間大,後頭的院子便更大,這許多人住著也並不擁擠。
此時後院裡很是清靜,能聽得到賬房裡輕輕脆脆又飛快地「嗒嗒嗒」的算盤珠子碰擊的聲音,江陵站住聽了一會兒,對四明道:「你去找牛大夫罷,我去看看桑寧。」
四明點頭離去。
江陵走到賬房門口,輕輕推開門,只見裡頭面對面隔著大桌子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青男子,挺拔修長,面目秀朗,低著頭,左手撥著算盤,右手在簿子上記著數字;另一個則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秀眉彎目濃睫,未施脂粉卻仍然好看得很,她手上不停地翻著賬簿,口唇微微翕動,手上也不停地記著,速度絕不比男子慢,竟是心算。
大桌子上則堆滿了各式賬簿。
天色已經漸暗,賬房裡卻早早已經燃起了明亮的燈燭。
女子反應極靈敏,馬上便記下最後的數字,抬起頭來,見是江陵,面上露出喜悅的笑容:「林哥兒回來了。廚房今日做了水晶糕,湃在井水裡,因取了新的薯粉,晚食便又做了肉圓子切片炒菘菜。你先去吃水晶糕,今日做得尤其好。」
江陵忍不住笑了一笑:「我都還沒來得及問你,你來了這邊可習慣?」
女子笑道:「習慣得很,好吃的太多了!」
對面的算盤珠子算到告一段落,年青男子抬起頭來笑:「她一直在吃,從早到晚都不停嘴。」
江陵哈哈大笑,女子也一起笑:「先前在衢州林掌櫃那裡住著,正像林哥兒說的,秀孃的廚藝可真好,日日不變樣兒的做好吃的。幾個月前來了龍游,哎呀,街面上的吃食可真是太多了,比衢州還要多!」
年青男子笑著說道:「您怕是不知道,咱們店裡的廚娘可是桑寧死乞白賴求來的,說做的菜太好吃了,寧願將自己的銀子補貼給她,也要叫她來咱們店鋪裡做廚娘。」
名叫桑寧的女子臉上發光,笑得一臉滿足,燈燭下容顏如花。
江陵看了年青男子一眼:「阿燈你吃得怕是比誰都多吧?」
阿燈臉上微微一紅,辯駁道:「四明掌櫃吃得也不少。」
桑寧咯咯大笑起來。
江陵說道:「明日福州有貨過來,你們……」
桑寧指了指桌上的賬簿道:「放心吧,今晚能全部算好,明日接貨盤點不會有錯的。」
江陵毫不在意地說道:「這些事我沒擔心的。我是說,明日福州的貨裡,我挑了一些是給你們的,記得去點收了來。」因為這批貨物比較多,走的是鉛山路線,江陵則輕車簡馬,便從浦城小關過仙霞嶺,早到了數日。
桑寧微微沉默了一會兒,方道:「其實我並不怎麼想念那裡的一切。我在福州十六年,除了阿孃和……,我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掛念,人是,物事也是。林哥兒,你以後不必為我費這些心,你對我已經極好,足夠好了。」
一年多前,江陵將劉海玉送到衢州,劉海玉告訴她:「我阿孃姓桑,生在福寧長在福寧,一生惦記著家鄉,我便叫做桑寧吧。」江陵託了盧將軍,把罪奴劉海玉報了傷重不治而亡,借了流民歸置的政令,為桑寧取得了新的戶籍。
劉海玉從此改名為桑寧,遠離福州,到了衢州開始了她的新的人生。
桑寧跟隨林掌櫃學習行商,她驚才絕豔的心算能力、對賬目一眼關七舉一反三的天賦,加上她原有識文通學的基礎,江陵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