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皺了皺眉:「我也覺得有哪裡不妥。」江陵展顏一笑:「別急,我慢慢想一想。」
在這段時間內,屋子裡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又有幾個聲音竊竊私語,江陵和四明聽不甚清,只聽到幾個字:「……趕走……餓肚子……怎麼辦……」
江陵嘆了口氣,拉了拉四明,兩人走進了大房子裡。
一百多個孩子俱都抬起頭來望著他們,四明他們是見慣了的,卻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瘦小少年站在四明身邊,一時都以為四明又帶來了一個新夥伴,便都將目光盯在江陵身上,好奇者有之,憐憫者有之,同情者有之,興奮者有之,不以為意者有之。
卻見江陵走到了前頭書案之後,四明反站在書案邊上介紹道:「這位林公子,便是和鄧公子一齊出資收留各位的合夥人。」
百餘人似是未曾明白,四明見他們目露茫然,便重複了一遍,一時滿屋鴉雀無聲。
人人的目光全都變成了不可置信。
江陵並不廢話,她的目光直視諸人,言簡意賅:「哪些人不願學商賈之術?都站起來。」
她站在書案前,目光炯炯。然而她身材瘦小,回鄧府後又沒來得及先去梳洗更衣便直接來了此處,衣著上就有些不夠整潔,再加上在海上曬了近一個月的太陽、吹了近一個月的海風,原本有些白起來的膚色又黑了回去,整個人的形象便連這些男童們都頗為不如。這些人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看人還多是憑衣著外相,就算四明說了她是與鄧家合夥的出資人,也不禁有些輕視。
當下便有大半男童站了起來,有少數幾個似是不大敢,被身旁的人一扯,便也順勢站了起來。
江陵的記憶何等之強,她一掃而過便記了下來,四明和他們相處了十幾二十天,更是相熟,也立刻記了下來。
江陵點點頭:「你們,都站到靠左五列。其餘的坐到右邊去。」
眾人猶豫片刻,喧嚷了一會兒,倒也都站好坐好了。
江陵便目視那靠左站著的五十餘人,站在前頭的十幾人雖然年紀不一,都昂首挺胸,極是傲然,後面的一些有的面色平靜,有的低頭,唯有最後面的十幾人有些唯唯諾諾忐忑不安的樣子,卻也堅持站著不曾動彈。
江陵又看向坐著的那三十餘男童和二十女童,溫聲問道:「你們是真心願意學商賈之術嗎?我不願你們違心,為人在世,切不可違心行事。世上之事,心意最重。」她的聲音極是溫和誠懇。
三十餘男童中有三四人略略猶豫,慢慢站起來,江陵點點頭,微笑著看他們走到左側站著。
餘下的男童年紀基本都偏大,已可算是小小少年,俱都搖頭不動。江陵點點頭,再轉向那些女童,女童們則都不發一語,四明道:「她們中識字的只有三四個。」
江陵友善地朝那些女童笑了笑,輕聲道:「不打緊,我會讓人教會你們所有人都識字讀書,日後你們便甚事都做得來,不必靠別人便能不愁衣食、錢銀豐足、再無人能夠看不起你們。」
女童們俱都抬起頭來望著她,年紀略長的聽得分明,眼神變得閃閃發亮。
江陵笑得溫暖,過得片刻再望向那站著的男童和小少年們。
經過這片刻,他們有的已經有些瑟縮,見她終於看了過來,站在前排傲氣十足的幾人幾乎異口同聲地道:「所以你要趕我們出府嗎?因為我們不願辱沒先人?」
江陵淡淡地道:「我必須為我所犯的錯誤付出代價,所以,不會趕走你們。」
在這一瞬間,肉眼可見的,那五十餘男童都鬆了一口氣,便連站在前排那十餘人的肩膀都放鬆了下來。
江陵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卻仍然淡淡:「我們所需要的是學商賈之術行商賈之事的人,你們既然不願意學,那麼,就算留你們,也留不得太久。」
五十餘人齊齊抬頭,復又緊張起來,前排一人張嘴待要出聲。江陵看了他一眼,說道:「五年。」
江陵雙手扶著書案,輕而淡的聲音彷彿毫無感情:「無論你們現在幾歲,我留你們五年。這五年,供你們最簡單的吃穿住,這是我為我犯的錯誤付出的代價。作為附贈條件,我會給你們請兩位秀才出身的塾師。但是,筆墨紙硯書籍以及一切其他開銷,你們自行解決。」
「五年之後,這裡便沒有你們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