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孤兒

江陵不解,跟著四明走了兩步,忽一頓腳步,回頭看向那婦人笑道:「我名叫林溟,日後少不得麻煩嬸子,嬸子辛苦了。」

婦人一怔,此時方意識到江陵可能是主家,不禁有些侷促。四明見狀也停了下來,對江陵道:「這位夏嬸子乃寧波慈谿人氏,流落此地,我在福清看到她帶著兒子四處乞活做,小俊聰明伶俐,便想著母子兩個一齊收留過來。」

江陵抿嘴笑著又招呼一聲:「原來是夏嬸子。」

婦人連連點頭:「林公子好,林公子好。」

江陵見她侷促,卻並不為起初的態度惶恐,心中很是喜愛,衝她友好地笑了笑,和四明並肩離開。

四明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這些孩子真不如你。」

江陵瞪大了眼睛,奇道:「這話從何說起?」

四明比江陵要大四五歲,氣道:「你當年也不過七八歲,又懂事又乖巧,甚事不懂也都是自己想辦法去學去問,不願意的事情也是對人好好地說明。哪像這幫孩子,簡直……簡直……」他氣得不知如何說什麼好。

江陵甚是詫異,她知道四明從前活潑跳脫,林家大變後雖然己經沉穩許多,但也從來不是一副暴躁的性格。再說,便算遇到令人頭痛的事情,他可也不是隨便任人欺負的主兒,此時一再見到他認真抓狂的樣子不禁很是好奇。

四明不知如何說,但到了那間大房子裡,江陵便隱隱明白了。

大房子估計以前是個軒闊的宴客間,鄧家管事把它重新佈置了一番,一排一排的桌椅足有十幾排,每排能坐十人,百來個從六七歲到十二三歲的男童女童分兩邊坐著,女童只佔二成,八成男童中倒有半數在吵吵嚷嚷,前頭書案邊的兩位先生年紀也不小了,臉色發青一語不發地坐著。

江陵聽到幾個尖利的男童聲音穿透力極強地透牆而來:「我們要讀的是聖人書!孔孟之書!」

「收留我們時說我們可以繼續讀書,誰知道竟是瞞騙!」

「誰要學這商賈之術,不登大雅之堂!引人恥笑!」

「我們不學!商者為賤業!學之辱沒先人!」

「算盤?賬目?那是什麼?太汙辱人了!」

「不學,不學,不學!寧可種地也不學商賈!」

「若是聽你們的話,學商賈之術,是要教父母死不瞑目!」

四明似是聽得多了,臉色雖然難看,也並不出聲,只站在門口冷冷地盯著那幫上竄下跳的孩童。

那些孩童年紀多在十歲左右,衣著已經換過鄧府的新衣,臉上身上雖然黑黃未褪,大概到底年紀小,一個月半個月地養下來,臉頰也有了些肉,神情卻是各各不同,有的極是不忿,有的微微瑟縮,有的興奮吶喊,有的一臉正氣。

江陵站在四明身旁,默默地看著這群孩童,事實上她也不比他們大多少,事實上她也和他們一樣四處流離流浪吃盡苦頭,看著他們,江陵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自己錯了。

她抬頭對四明說:「讓兩位先生先回去吧。」

她退出屋子,過了片刻,四明和兩位先生走了出來,兩位先生此時也知道江陵是誰了,見她竟然是個不足身量的小小少年,不禁都是一怔,又不由一齊回頭看了看屋子裡的人,不敢相信這件事的發起者然是她。

江陵躬身致歉:「兩位先生對不住,林溟思慮不周,令先生受辱。這兩日先生們請各自隨意,暫且不用來這裡施教,待我將事情處理好,再麻煩先生們。」

那兩位先生其實是積年的賬房先生,早年也曾讀過四書五經,聞言搖搖頭:「林公子言重了,仕農工商,也算不得他們說錯,唉。」其中一位先生道:「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什麼時候復課,什麼時候通知我們便是。」收了鄧府,或者說這位少年的厚聘,又見她執禮甚恭,為家計言,也為早已磨平的心態,並不能說出辭職的氣話來。

江陵連連點頭,目送兩位先生走遠後,她對四明道:「我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