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教導

此話一齣,王鳳洲奇道:「這是自然,你是我故友之女,帶你回家照拂理所應當。只是我家在守孝,日子較是清苦。」

江陵垂下頭,又抬起來,搖了一搖:「多謝叔叔美意,但是我不能總依靠他人。我阿爹曾經說過,生而為人,不分男女,總要自立自強,不可將自身好壞寄望於他人,不可生出依賴之心,如此方能立於天地心懷自由。我若是隨王叔叔去了太倉,叔叔一家必然仔細照料,唯恐委屈了我,就算叔叔給了我自由做主的權利,旁人卻定然非議非難,我又怎麼能夠讓叔叔的好意陷入無知之輩的惡意品評?」

王鳳洲與戚繼光相視一眼,王鳳洲道:「可是你不是也曾經被林家收留照拂?怎的陌生的林家可以,我倒不可以?」

江陵微微一嘆,坦白道:「因為屆時我年幼,不能自己生存。且林家是商賈,我是江宣的女兒,要繼承父業,自然便對林家有所求。這些年林家教予我許多,我已足以立身。而且,王叔叔,我並非安分之人,也絕不是糊里糊塗活著便可以的人,江家家仇我就算沒有辦法去報,那我也要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而我唯一會的就是行商,若是我去了太倉行商事,對王叔叔的名聲、王氏家族的名聲,都會是極大的損害。」可是若是要我不行商事,那是斷斷不行的。

王鳳洲一時無語,戚繼光沉思片刻,道:「你父親教女倒別緻得很,頗有北人之風。你當真決定了不去太倉、也不回衢州,要去福清?要知道福清如今倭寇盤踞,極是危險。」

江陵欲言又止,戚繼光笑了笑:「你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江陵咬了咬唇,低聲道:「戚將軍到福建定然並非只收復寧德便告功成,福清距此甚近,將軍定然不會放任不管。」

戚繼光盯著她,一時目光變得極是凌厲,全身氣勢大盛,江陵被他氣勢所攝,不禁連連後退幾步,先是低了頭不敢直視,只一瞬,便硬生生讓自己抬起頭,咬牙望著戚繼光,一口氣道:「若是戚將軍不信我,可以仍將我扣押,只待福清倭寇蕩盡再放我也不遲。」說到末句,聲音都有些顫抖。

戚繼光微微一笑,慢慢地道:「你若是要留在我軍營中,軍營並非兒戲,自然只能像之前一般寸步不得自由。」

江陵毫不猶豫:「聽從將軍命令。」

戚繼光笑了笑:「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並沒有認為你是海盜?」

江陵搖搖頭。

戚繼光道:「並非是因為你所說的話,而是你的外表。」他看了看屋子外面,見並無有人來報急報,便接著道,「你肌膚雖是被曬得油黑髮亮,但衣領微露處卻顏色甚淺,且面上肌膚看上去光滑,色澤卻隱有多處不平不勻,那定是曾被曬脫了皮又癒合的新鮮肌膚。還有髮質油黑,若是在海邊曬得久了的髮質定然微微發黃且蓬鬆發乾。由此可見,你在海上或是海岸度過的時日只在三個月以內。這與你所述相符。至於你的方言當然也是另一個旁證。」

江陵呆呆地望著他,王鳳洲忍不住拍了拍戚繼光的背心:「元敬你別這樣嚇小孩子。」

戚繼光一笑:「所以你記住,若是不小心遇到倭寇海盜,切不可信口胡說,他們當中能看出這些的定然也有。你就充作一個來尋親不遇的浙江人多好,何必自作聰明。」

江陵一怔,不禁羞愧地低下了頭。

王鳳洲忍不住又說:「先前被你的人捉住,便是充作尋親不遇的浙江人也是無用罷。」

這下輪到戚繼光語塞,王鳳洲一笑。

戚繼光忽又道:「我還有個問題,江陵,為何倭寇只從林家擄走你?」

這話一問出來,王鳳洲一驚,他並非笨人,早已想到這個問題,但是他本能地相信江陵,打算找時間好好地問一問,卻沒想到戚繼光此時發問。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為什麼倭寇將林家幾乎滅門,卻放眾家主不管,而擄走一個無關重要的江陵?

而戚繼光先是平和地詢問江陵的經歷,然後溫聲相慰,緊接著兩次相問兩次氣氛緊張起落,為的便是這最後一個關鍵的問題了。

戚繼光淡淡地俯視著江陵,這一次的目光似有實質。

江陵對於這個問題早有準備,本來是需要親口作答,如今卻不需要了。

她邁步向前,輕聲阻止那幾個還在分放箱子裡東西的人,彎腰揀出一捧寶石,轉身望著戚繼光:「這些寶石不要同那些放在一起。它們看上去不起眼,琢磨之後便是極品之相。」

她又彎腰從另一個看上去用來存放高階寶物的不大的箱子裡取出一塊不小的玉石,輕聲道:「這塊和闐暖玉若是不能直接敬獻給貴妃娘娘,便最好不要讓它出現。四年前林家曾敬獻給貴人一塊罕見的和闐美玉,質地和這塊差不多,但比這塊要小。」

她又一一分揀出品級不同的寶石寶玉和珍珠,只分揀了一箱,戚繼光便阻止了她,她轉過身來,坦蕩蕩地望著他:「這便是原因。本來全林家只有林老太爺和林家二少爺知道此事,但擄我的倭寇說,是林三老爺告訴他們的。」

戚繼光點點頭,道:「如此便是了。你年紀小小,卻有這一身本事,當真是令人驚異。」

江陵望向王鳳洲,卻見王鳳洲眼神複雜,過得半晌方道:「你竟繼承了你父親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