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王鳳洲說的是真的,那麼,江陵心裡一直深深疑惑的事情便可以得到解答。
比如,她漸漸意識到的江宣與眾多商賈大戶人家的人如林忠明、許家伯伯、傅家伯伯等等的不同;比如,江宣認識的和來往的人大多並非普通商賈,亦以非商賈為多,談吐層次都與她後來在林家所見不同;比如,江宣面對衙門官員的態度從來都是不卑不亢,不緊張、不害怕,提起他們的時候也一派淡然,相比林家、許家便顯得十分的有底氣;比如,她在林家一再感覺到的整個林家和整個江家氛圍的不同,她亦發現江家似乎與珠寶同行都保持著距離;再比如,她先是呆在林家、後來去過多家商賈大戶,她看到的對孩子的教育方法竟都全然不同。
還有,在江家未倒之前,雖然阿爺和阿爹多次說過不爭鰲頭,避許家風頭甘居次席,但事實上不爭是江家不爭,卻從來沒有別家敢越過江家去號稱是珠寶第一家,無論是在京城還是在金龍衢,江家都是實際上的珠寶鰲頭。
四年前在林家遇到那樁險些洗不清的官司時,江陵事實上已經相當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些不同,她一直記得當時心底湧起的恐懼,她記得自己的想法:江家到底有什麼秘密?為什麼江家有這麼大的權力?
其實她早已漸漸意識到自己的阿爹江宣,並非普通商賈,似乎地位超然。
那時候她不敢想下去,也不知道該往哪條路去想,更沒有人可以問。她只有拼盡全力地去學習,讓自己強些再強些,以期日後。
然而疑惑是會生根的,而且隨著年紀的增長、隨著見識的廣闊它漸漸根生葉長愈來愈繁茂。也是因此,當她見到王鳳洲,意識到這是她目前所能見到的最高階別的官員,而這官員又曾與父親交好時,便終於忍不住出言試探。如果失去這個機會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王鳳洲的坦白相告令她的恐懼成了真實,她的直覺和她這幾年的疑惑,使她知道她應該相信他。
因為他完全沒有欺騙她的必要。
王鳳洲看著江陵忽然垂下的腦袋,她渾身的精氣神彷彿在這一瞬間都被抽空,心中不由生起深刻的憐憫和悲哀,這個小女孩,她一直如此堅強地堅持著,是因為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為被滅門的親人報仇吧?可是,這是直上天闕的難度,對於一個身無分文、流露街頭的最底層又是女子的江陵來說,太難了。
她甚至連真實身份都不能暴露。
一時之間,他竟與江陵感同身受。他如今之所以丁憂在家,是因為,他的父親正也是被害至死,而他對此也是無能為力,更不知何時方能沉冤得雪。唯一不同的是他是男子,家族興旺,只要不放棄總有希望。但是江陵呢?
他不知道江家的事情到底牽涉到了什麼,他也是真的不能去打聽,那麼,江陵她似乎只有放棄這一條路可走。
因為希望太過渺茫,幾乎完全無望。
他不忍再說什麼,悄悄起身,輕輕拍了拍江陵的肩,轉身出去。
寧德縣城一片熱鬧,這次是真的熱鬧,許多被俘被逼的百姓救了回來,足有上千,先是怯怯的,見戚家軍軍容嚴整,毫不擾民,縣衙長官也一一就位,和顏悅色地登記查冊,便都放下心來,奔走相告者有之,舊友親人團聚者有之,傷逝落淚者有之,整個廢墟縣城一下子便活了起來。
是夜寧德縣城燈火通明。
江陵所居屋前的守衛已經不見了,江陵的習慣是每到一地便四處巡走,此次卻並未如此,只是感覺氣悶時到門口不遠轉上幾圈便即回屋。
又隔幾日,王鳳洲來與她一起吃了早食後對她說:「戚將軍想要見你。」江陵一怔,王鳳洲溫聲道:「別擔心,我把你們江家的事和他講了講,他今日得空,便想見見你。」
江陵再一次跟隨王鳳洲進了那間大屋子,這一次的她裝束成軍營普通小兵模樣,毫不醒目。甫進大門,卻見戚繼光所謂的得空亦是有人在回事,另有士兵在把一箱一箱的戰利品抬了進來,箱子甚是精潔,似是整理過的。
戚繼光仍是一襲布制袍衫,一邊聽人回事,一邊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箱子裡的東西,邊上另外有人在不住吩咐著把哪些取出來放於一處,哪些又放在另一處。
見此情形,王鳳洲兩人進來時便在一旁略候了候,等那人回事完畢後,戚繼光吩咐了幾句,朝王鳳洲笑了笑:「鳳洲兄來了。」
王鳳洲行禮道:「元敬,這便是江家遺孤、江宣的女兒江陵了。」
戚繼光微微頷首,細細上下打量江陵,江陵見他雖面帶微笑,卻布袍武冠目光如炬,不由有些緊張,全身微繃站得筆直。
戚繼光似是見慣了,轉頭看了看王鳳洲,笑了笑,王鳳洲也笑了笑,戚繼光隨即對江陵道:「別害怕,我雖然沒有見過你父親,卻也聽說過他的名字。不但是從你這位王叔叔口中聽說過,在旁人口中也聽過。你們江家全家便只剩你一個了嗎?」
江陵點點頭,輕聲應了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