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洲這一去便去了一日兩夜。
江陵站在窗前遙望過去,只見那間大屋自黃昏起便燭火通明,進進出出的人極多,卻沒有半點喧譁。
八月的天氣已漸轉涼,到了夜晚又有海風涼爽吹來,江陵站到夜深,屋前看守她計程車兵也未離去,她朝那士兵笑笑,士兵看了她一眼,仍然面無表情。
到了三更,有人從大屋裡匆匆趕來,對江陵道:「副使大人請小姐先行安歇,大人會另尋宿處。」話畢也不待她答話,轉身便又匆匆離去。
江陵沉默片刻,起身關門關窗,在床上和衣躺下便即沉沉睡去。
次日江陵醒來,卻見縣城內兵卒已經變得稀少,不遠處的大屋亦不再有人出沒,士兵以小隊為單位,匆匆出縣城而去,每個人走路都是半跑半走,昨日隱隱能聽到的城外大軍的聲音已消失不見。
看守江陵計程車兵仍在,並不和江陵說話,全程不苟言笑,筆直站在門前不遠處。江陵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卻也心知怕是戰事臨近。她從未親臨戰爭,如今卻身在其中,且是鼎鼎大名的戚家軍。在衢州時戚家軍便已經是傳說,因戚家軍多由金華人與義烏人組成,而金龍衢三地,金華與義烏相臨,傳說便似是要親切一些。她心中不是不好奇,但卻極是安分,只安耽地呆在屋子裡,便是連屋子門外都一步不曾踏出。
次日清晨,江陵自睡夢中驚醒,驚覺地面震動如有千軍臨近,亦有人聲響起,她睜開眼睛,從窗內望出去,又見人來人往。
隨即便聽得門外有人說話,正是王鳳洲的聲音:「昨日小姐如何?」那士兵恭謹答道:「稟副使大人,小姐按時用過三餐,日夜都在屋裡,沒有出門一步。」王鳳洲含笑道:「辛苦你了,待她醒來你告知她,我今日會與她共進午食。」
江陵翻身下床,待要出去說自己已經醒了,卻先從門縫中看到他甚是疲憊的面容以及皺巴巴的衣袍,便收了聲。等他走遠了方開啟門,士兵很是遵守命令,上前正要說話,江陵抬手笑道:「剛才王叔叔來的時候我已經醒了。」
士兵很是奇怪地看了看她,江陵笑了笑,望向前方大屋。
大屋門口有許多人進進出出,比之前日又熱鬧了幾倍,說是熱鬧,卻也井井有條極有秩序,只是人人臉上都帶了幾分笑,遠遠地都能看到他們的喜悅,因此便能稱得上是「熱鬧」了。
江陵不明所以,直至午食時王鳳洲拎了食盒進來,笑道:「戚家軍已經收復橫嶼島,盡殲島上倭寇。橫嶼大捷了。」
江陵大吃一驚,震駭無比,她呆呆地看著王鳳洲,喃喃道:「只一日?」
王鳳洲慨嘆道:「正是隻一日。昨日凌晨五更時從蘭田渡、張灣等地進攻,下午申初大軍回到岸上。不足六個時辰。而距戚家軍從溫州出發到今日不過十八日。」他怔怔仰頭似在回想,臉上神情既是佩服又是感慨。
過得片刻,他轉頭對江陵說:「戚將軍真乃將星。」
江陵雖然不知道橫嶼的具體情況,但是她也是知道橫嶼的。不僅是當日在衢州聽寧德商人提起過,龍靖的船隻在海灣碼頭進行修繕時,那些工匠們也會與船上的人說起,因此她亦知道橫嶼島已經被倭寇佔領多年。因為橫嶼島四面臨海,且有三面離陸地很遠,只有西面距陸地即寧德縣較近,但是一旦漲潮便是一片汪洋大海,退潮時雖能見到地面卻是淤泥一片,踩下去便整個人沉下去,根本無法通行。因此倭寇在島上過得極是快活,建造房屋安營紮寨,以此為基地四處劫掠,寧德縣城便是因此而成為了廢址。
然而這麼多年的倭寇禍患只在一日,不,只在六個時辰內便全部被剷除了,全殲!
江陵覺得,就算是阿爹深深敬佩尊重的王叔叔作出這般感嘆,也是應當之至。
而在王鳳洲而言,他的父親王忬早年官任右副都御史,曾經巡視浙閩,任用俞大猷等大將率軍於普陀山大破倭寇,但終究不曾肅清倭寇。王鳳洲本人也曾在山東募兵,卻深憂兵防慵懶,常思如何強軍。
這次他從始至終緊隨戚繼光,把整個戚家軍的戰略戰術和戰鬥能力都看在眼裡,目的也不外乎如此。
江陵敬佩之餘卻在心底暗暗慶幸,龍靖和江洋的船隻怕是早已遠離福建海岸了。
一時飯畢,江陵把士兵剛送過來的茶壺熱水沖泡了一盞熱茶,遞於王鳳洲面前,王鳳洲慢慢地喝了幾口,問她:「我這幾日便要啟程回去太倉,你可要隨我一同去太倉?」
他問得溫和,江陵卻一怔,唇邊的茶盞便放了下來,問道:「戚大將軍也要回去了嗎?」
王鳳洲搖搖頭:「戚將軍奉命入閩掃清倭寇,如今只收復了寧德橫嶼,應當不會這麼快便班師。是我必須要趕緊回去。」他看了一眼江陵,輕輕嘆了口氣:「我如今在丁憂,本不該離開原籍,此次出行乃是瞞著許多人的,因此時日不能太久。我並不知你如今居於何處,做何營生,但福建肯定還要有好幾次大戰,你不如先隨我去太倉安居。陵姐兒,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