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橫嶼

江陵低下了頭,過得片刻,低聲道:「我前日在人前所說的話,全是真的。」

王鳳洲愕然:「你一直在衢州?怎的去了林家?為何……」

這一日兩夜江陵仔仔細細地想了很久,已經很清楚應該說些什麼、如何說。此時見王鳳洲終於問出問題,便將六年前江家大火之後,自己的遭遇揀了重要的一一說了過來。

她說到了大火裡曾經見到的黑衣人,卻沒有說福滿樓酒樓被傅家出賣的事情,只說她因為住在後園子知道有個狗洞才逃了出來,說她之後她在逃跑中被人所抓,幾日後又被一個曾經見過她的人所救,但是她卻沒有說抓她的人便是黑衣人。

至於一直困惑她的那件事情,也就是路途中歹人綁了她去求賞卻忽然半夜被殺盡的事件,她也謹慎地沒有說出來。

在說這些的時候江陵微微抬頭,看到了王鳳洲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陵又說因為無處可去便隨著救了她的人去了溫州,結果在溫州遇到倭寇屠鎮,她被正在溫州省親的林家人所救。在說這一段的時候,江陵慢慢地說小鎮被屠時火光沖天,倭寇身著黑衣,像極了當日那些黑衣人。

然後便是在林家生活的幾年,以及林家被倭寇千里奔襲所滅的經過。

她並沒有說得太多太久,半個時辰不到便全部講完了。

她沒有撒謊,但也有所保留。

因為她雖然相信王鳳洲,同時也並非毫無警惕。可是她心中的疑惑必須要通過一個渠道表達出來,然後從中得到反饋。在這個過程中,她必須賭上一賭。所以她說出了曾在江家的火海中見到了黑衣人,但是隨後她又隱晦地提起她疑心這黑衣人與此後所見到的倭寇相似。

她在小心試探,賭王鳳洲與江宣的交情,也賭王鳳洲的正直。這種正直並非是說要他幫自己,而是,他可能對部分事情會有所知曉。

現在江陵看到了王鳳洲的反應,這些反應讓她能夠肯定他知道一些事情。

王鳳洲是個敏銳的人,他當即便問:「林家人不知道你是江家人?」

江陵垂下眼:「只有林家二少爺知道,我幼時他見過我,他囑我不要說出自己的身份,就是連林家其他的所有人也不能說。」

王鳳洲坐在桌前,半晌沒有出聲,隨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可惜了林家二少爺,若是我沒記錯,我曾聽童佩兄提到過此人。」

江陵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王鳳洲看著她,目光慈愛憐惜,他似乎思索了許久,方才慢慢地說道:「我與你阿爹相識,是在京城,你阿爹雖只中了秀才便不再進學,但聰慧天成而內斂,世事通達卻不世故,我與他相見次數雖然不多,依然甚為投合。」

他嘆了一口氣:「我最後一次與他相見,是江家出事前一年,彼時便曾聽你阿爹隱隱提過,江家樹大招風,恐有災禍。我甚為擔心,他卻安慰我說既知何因,自然有所準備,他會好好籌謀,且也可能只是小禍,是他小題大做也說不定,讓我不必太過擔憂。」

「隔年,事故便生。我聽到訊息時已經過了三個月,且身在山東,本以為你阿爹既早知會有禍事,會有應對,卻沒有想到竟然……」

江陵聽著卻是既難過又驚心,阿爹竟然早有察覺?「為何?」她不由自主問出了聲。

王鳳洲細細打量她,見江陵骨秀神清,雙目湛湛,神情沉著中完全不見半點天真,又想起她所述的經歷,他出身官宦世家,家中世代為宦,自身歷經大理寺、刑部、按察司,眼光何等毒辣,自然早已看出江陵的經歷定然不止她所述的那般簡單而輕描淡寫——其實縱然是已經經了簡化和輕描淡寫了,還是那般令人心驚。

王鳳洲並不因此生氣,當一個人經歷了諸多磨難之後,有所保留才是最正確的。

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個被友人手抱於懷的小女娃,雪白精緻天真可愛的模樣,心中長嘆。

他看著江陵望著他殷殷渴望的眼神,終於不忍,低聲道:「你們江家並非普通人家,你阿爹雖不曾與我講過,但他為人磊落,雖不說亦不誑,我便隱隱知道,江家與皇室內廷恐有關聯。因此我亦不敢多作打聽,這些年只是知道了一件確切的事情,江家的禍事,為錦衣衛發起。你見到的黑衣人,應當不是倭寇。」

江陵的一顆心「咚」一聲沉入無盡沉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