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悔恨

他想起往事,那一夜,他看著江陵在暖被中沉沉睡去,心中歡喜之至,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輾轉反側,高興得睡不著,想像著以後要怎麼安慰陵姐兒,要怎麼陪她讀書玩耍,要怎麼讓著她護著她,勢必要叫她與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快樂,他一定會好好陪著她,不叫她有一星半點的不開心,不叫任何人欺負她。他發誓他所有的東西都是她的。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終於睡著了。睡夢裡也是開心得手舞足蹈。

可是第二日他醒過來奔過去找江陵,那間房間裡處處凌亂,一個值夜的丫頭被打破了頭綁著手腳昏倒在地上,床上被褥掉了一半在地上。

江陵不見了。

父親厲聲喝問福滿樓的老闆,老闆汗流浹背直稱冤枉,然而問遍樓中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江陵的身份不能說明,小小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能說明,然而看到長輩們陰沉的臉色,卻也知道厲害。他只是哭,聲嘶力竭地哭,那種一顆心直往下沉,沉到無窮深處的感覺,令他恐懼、悲痛、絕望。

他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父親一直緊緊擁抱著他,他能感覺到父親整個身軀都在顫抖,頭頂上脖頸上都是溫熱的、父親的眼淚。他知道父親也在傷心難過,他幼小的心裡也明白,江陵全家都死在大火裡,終於得救的她卻忽然無緣無故地消失,那定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為什麼呀?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小姑娘,為什麼呀?

那之後,父親一直派人找尋江陵,偷偷地派了許多許多人,然而,一直都沒有任何訊息。

然後父親便慢慢地不愛講話,總是一個人呆在書房裡。再後來,父親就經常出遠門,金華、杭州、紹興、蘇州、南京、揚州、京城……再後來他總在京城和南京待著,每次回來,都愈加瘦上一些。

傅家的生意越做越好,都說是父親實在是不辭辛苦才創得的大好局面,可是跟隨父親去了兩次京城的長兄傅笛卻憂容滿面。

直到半年多前,父親偶染風寒,竟就一病不起,直至如今。

然而傅笙是知道父親為何會染了風寒的。

那時已經九月末,山風極大,晚間已經需得穿上厚襖,傅平從京城回來才是第二日,便與三叔傅峰在半山暖亭裡喝酒,半山的暖亭是傅家的觀景處,貪其清靜,與一眾院子隔得有些遠。傅笙已經幾個月沒有見到父親了,很是想念,便同阿孃說了聲,要到暖亭去找傅平。

那時已經申末,天色半黑,暖亭裡亮著燭火,他穿了厚襖慢慢地高興地靠近,卻在靠近暖亭時聽得父親一聲悲呼:「是我殺了陵姐兒!」

三叔傅峰的聲音著急地響起來:「阿兄,阿兄,當日情形我們沒得選擇啊,若是堅持要留下陵姐兒,傅家全家便會與江家一般!到時候陵姐兒也一樣保不住啊!」

傅笙僵在當地,傅平的聲音充滿了自責悔恨:「當日如果立即將陵姐兒送走,不拘送到哪裡——天下之大,總有地方可送,到時候無憑無據,又能將我傅家如何?只不過小兒心善將一病孩接進來看一看病而已,至於那病孩後來去了哪裡,傅家如何知道?我竟然……我竟然親手將至交的女兒、唯一的骨血,送到那些虎狼手中……我竟然……我竟然……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情來,阿峰,我好後悔,我這些年天天都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人?我不是人啊!」他的嗚咽聲伴著夜風,淒厲悲悔,在傅笙耳邊如同夢境一般失卻了真實感。

傅峰不住安慰傅平:「阿兄,那些人如此神通廣大,怕是早已監視著咱們,沒有用的,你只是,你只是不想賠上傅家,不能怪你啊。而且這些年來,你一直在有可能找到陵姐兒的各個地方尋找她的蹤跡,若是沒事,我們總能找到她的。」

他的安慰完全無用,傅平擊打著暖亭的窗戶,燭火下只見他不停地搖著頭:「若是沒事,若是沒事……我偷偷找了這些年,卻連她的半點訊息都沒有。我……我越找越是害怕。」

傅峰卻道:「阿兄,你忘了咱們分析過:江家滅門,陵姐兒卻沒死,他們要陵姐兒,卻是要帶走,並沒有當場格殺。這說明他們根本沒想過要殺陵姐兒。沒有訊息便是好訊息,我們總有一日能找到陵姐兒的。」

傅笙再也聽不下去,這許多年來的真相,竟是如此!

是他的阿爹,親手將陵姐兒送到了兇手的手裡。

只要想一想,就恍如噩夢一般,這怎麼可能?他搖搖頭,不,他的阿爹,頂天立地,義薄雲天,不會這樣,不會如此。

他一步一步地後退,身後是山階,他一腳踏空幾乎整個人翻下山去,所幸身手矯健,他急速轉身抓住階旁翠竹,卻顧不得驚嚇,茫茫然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