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四月

他甫走出賬房,便看到站在廚房門前張望的張氏眼睛一亮,回頭吩咐:「秀娘,把菜端出來吧。」廚房裡面的秀娘忙忙應了聲好,轉眼便見她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出來,大托盤裡滿滿地放了四盤菜,秀娘顧不得說話,目不斜視地往裡頭一進的正房走去。張氏也回身進了廚房,端了同樣一個大托盤走出來,托盤裡亦是四盤菜,她盯著菜盤不使晃動,一邊揚聲道:「吃飯啦。」

少年連忙跑過去要去接張氏手中的托盤,問道:「怎的不端去飯廳啊?」張氏微微一側身,道:「你別添亂,裡頭還有一壺酒一盆飯,你去端那個。」

等到少年端著酒和飯進了林掌櫃與張氏居住的正房正廳,見正廳早就擺好了一張方桌,林掌櫃和林家寶正在擺放碗筷,秀娘一盤一盤地把菜放好,拿著兩個空托盤道:「我再去燒個湯,你們一家子慢慢吃。」張氏點點頭,轉臉對少年道:「你坐下吃飯。放心,飯廳的菜一式一樣的。這不你和你爹久未回家,咱們吃個團圓飯。」

平日裡其實林掌櫃一家也時常自家人一塊兒吃,卻多是晚飯。

少年挽著張氏:「阿孃也坐下來吃。」張氏一笑,挨著坐下,轉頭又看到少年的臉,不禁又嘆了口氣:「你這妝也實在太像真的了,日日這麼著,以後可怎麼說親。」

少年自然便是江陵了,她聞言笑起來,聲音從暗啞低沉也換成了清脆嬌嫩,一如出谷黃鶯般:「先前二哥說要給我做嫁妝,阿孃還打他來著。」

張氏翻了個白眼,又瞪了一眼林家寶:「那如何一樣,你那會兒才多大,他就是盡瞎胡鬧不懂事。如今你可十三了,平常人家都開始要看人家說親事了,雖然早是還早了點,可是……」她不禁又嘆了口氣,卻不再說話。

江陵裝作不知,笑眯眯看著林家寶:「阿孃不急,如今大哥已經成了家了,二哥也得成了家才能輪到我呢。」

話未說完,一顆花生米彈落到江陵額角,江陵啊呀一聲,呼痛:「二哥,痛的!」

林家寶似笑非笑:「你就裝。再過兩個月我就要去溫州鋪子裡去啦,看你想不想我。」

江陵笑嘻嘻:「我想不想你有甚要緊呢,葉姑娘想不想你才是你要去問問看的呀。」

林家寶夾一筷江陵愛吃的毛筍蒜苗炒臘肉給江陵碗裡,大大咧咧地道:「她不想我,那還能想誰去?回頭你有空了,把溫州府城的情況與我講講,你年前才從那裡回來,那邊的客商貨源又有什麼變化。」

林家寶活潑聰穎,是林大掌櫃和林展鵬都一心要重點培養的下一批大掌櫃,所以當他年過十六以後,便輪著到各地鋪子裡學習、練習和熟悉當地各種情況,掌握鋪子動態。這一年他已十八,已經去過了湖州、嚴州、杭州。

江陵點點頭:「好的呀。」

林掌櫃笑吟吟地聽著一兒一女商議正事,自己喝了一杯酒,又給兒子倒了一杯,笑道:「你要問就趁著這幾天好好地問清楚,過幾天我和你妹妹就要去福州了。」

林家寶一怔:「是去開鋪子還是收寶石?」才問出口就恍然,「自然是收寶石,但是福州那邊又起倭亂,聽說海盜也捲土重來,太過危險了,妹妹一定要去麼?」

林掌櫃一支筷子扔過去,笑罵道:「你怎麼不問你老子危不危險?」林家寶唉聲嘆氣:「我要是問你吧,你和阿孃就一起扔筷子罵我為什麼不關心妹妹了!做人太難了啊簡直,我如今呀,算是知道什麼叫爹不疼娘不愛了。」

江陵和張氏笑成了一團,張氏嗔怪道:「我甚也沒說,別編排你娘。」

林家寶做個鬼臉,方正經道:「要不我陪你們一起去吧,怎麼也有個照應,再說,我也好久沒跟妹妹學東西了,妹妹這兩年肯定又會了許多新東西,這一路上正好討教,我也將杭州嚴州湖州的事細細說給阿爹和妹妹聽聽。」

林掌櫃和江陵聞言相視,心中俱都有些意動,林家寶多精靈的一個人,馬上知道自己說到了這兩人的心裡,趁熱打鐵道:「正好從福州回來的時候我可以順道去溫州,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張氏聽了也覺得極有道理,只是想到一事有些猶豫:「本來你自溫州回來便要同葉家寧兒成親了,這一繞道又要在福州耽擱兩三個月,怕是時間趕不上吉日了。」

林家寶怔了一會,想了一下便道:「我去同葉伯父說一聲兒,就說阿爹去福州我實是放心不下,婚期延一延便是,反正吉日不是有三個備選麼?我能跟著阿爹和妹妹走一遍也是難得的機會,葉伯父定然會同意的。」

林掌櫃當機立斷點頭:「家寶說得有理,這樣吧,你去歸你去,我和你娘也去一趟。還有家寶,寧兒那裡你可別忘了說一說。」

江陵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抱著張氏笑得不行:「阿爹怕不是傻了。」林掌櫃立馬醒過神來,輕輕一拍自己大腿,笑道:「果然是年紀大了,傻了不少。」

林家寶也不害羞,大大咧咧地嘲笑他爹:「就是的,我就不信你當年和阿孃成親前,一天不曾見個十七八遍。噫,別裝正經,多假呀。」他跳起來,林掌櫃一巴掌便拍了個空,因拍空了使錯了力,險些閃到肩膀,怒道:「讓老子打一巴掌能死嗎?」

江陵笑得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去,張氏一把拉住她,又笑又氣:「家寶這名字真沒取錯,見天兒耍活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