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四月

四年後。

陽春四月。

林記珠寶總鋪裡,一長溜整齊潔淨的門板一塊塊卸下來,整整齊齊疊在最邊上,朝陽斜斜地照進寬闊的鋪子裡頭,和裡側的窗戶明光相對應,整個鋪子光線亮堂,讓人心生喜悅。

店鋪櫃檯裡的寶石首飾一件件早已在門板開啟前便放好,幾個機伶乾淨的夥計穿著一色的衣裳含笑侍立,最角落處的樓梯口亦有一名夥計站立著,樓上自是另有洞天。

鋪子往裡有夾道,夾道外有一扇門通向後院,此際這扇門微微敞開,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夥計輕輕走進來,笑著悄悄對早站在那裡的人道:「林哥兒回來啦?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不曉得呢。」

那站著的夥計瞪了他一眼:「昨兒半夜回來的,你睡得死沉,老鼠半夜娶親將你抬走你也不會曉得。」

小夥計吐吐舌頭,忍不住歡喜:「不知道這次林哥兒會帶什麼食譜回來叫秀娘做來試吃。」

其他的夥計聞言都笑了,一人道:「還道你念著林哥兒呢,原是念著林哥兒的食譜。」小夥計不服氣:「我不信你們就不念著。」

另一個笑道:「林哥兒帶來的食譜好些都在街上食鋪做起來賣了,大媽大爺們好本事,因地取材,也是好吃得緊。我們自然是念著的,不過不如你嘴饞,林哥兒一路奔泊還沒睡夠呢,你就惦著人家的吃食,這可過了啊。」小夥計一聽急了:「我才沒有!我歡喜林哥兒回來不單是為著這個……」

鋪子裡耍笑的聲音傳不到後院的賬房裡,此際的賬房裡坐著站著三五個人,因沒有人出聲,仍是安安靜靜的。

坐在最正中的桌前的,是一個年僅十三四歲的少年,他個子瘦削頎長,頭髮高高束起,低著頭而露出的脖頸膚色黃中帶著露在陽光下被曬過的黑,看上去不大健康的樣子。

少年在認真而飛快地翻看著賬簿,未幾一本厚厚的賬簿已經看完,他將賬簿挪到一旁,又取過另一本賬簿,一邊看一邊問:「錢莊的週轉銀子還沒有到麼?」聲音暗啞而低沉。

林家珠寶總鋪因為要統總全國各地的賬目往來,共有三個大賬房先生,還有兩個幫手的,且時常會忙不過來,此際五個人都在,其中一個正是三大賬房先生的領頭許大賬房,也正在看賬冊,頭也不抬地說:「南京那邊動用了銀子,錢莊需要抵貸,二少爺和大掌櫃都不在,無人作主。」

少年抬起頭來:「為什麼不去找老太爺或者大老爺?」另一個賬房先生看到他皺起的眉頭,答道:「老太爺不答應抵貸,大老爺……最近精神很不好,大太太吩咐了不要打擾。大家想著你們也快回來了,就算了。」

少年聞言眉頭皺得越發的緊,他的臉形長得極好,只一雙眉毛雖黑卻是斷眉,膚色亦是黃中帶黑,眼鼻口雖不醜也不美,俱沒有特別出色之處,平平而已。

賬房先生心中嘀咕,這林哥兒真是越長越平常,幼時那般秀色全然不見,果然書上說得沒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可是相貌是一回事,本領卻是另一回事,近年來但凡見到他,一次比一次令人感到壓力,他那平平無奇的一雙眼睛看過來,彷彿能看透自己,叫人不敢輕忽。更別提看賬簿、查來往、議商事,話不多,常讓人一身冷汗。

少年不再說話,一頁一頁飛快地看完手中賬簿,又拿起兩個賬房幫手遞過來的交易清單,看完之後方說:「把金華和杭州那邊的酒樓抵貸,儘可能多的往錢莊要求週轉銀子,雲南的貨已經在路上,京城和揚州鋪子裡需要的寶石極多,我還要親往福州收寶石。」話畢她頓了一頓,又道:「你們先準備好文書,我會去與二少爺說。」

埋頭看賬的許大賬房終於抬起頭來,道:「你方才從徽州府回來,這又要去福州?如今福建沿海很不太平,倭寇海盜捲土重來多有戰事,你……」

少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越亂越有機會尋到上好寶石。你放心。」

許大賬房已經四十餘歲,頷下鬍鬚亦已白鬚居多,他沉默了一會,重又低下頭,道:「你還未去過福州,誰陪你去?」

少年道:「自然是我阿爹。」

另一賬房先生鬆了口氣,二少爺不去,真的太好了。少年卻回頭與他道:「這本賬冊上你記著泉州客商沈文寄售了一批寶石,我算了一下是以三七拆賬,為什麼?」

珠寶鋪子開得越大,需要週轉的銀子就越多,所以如果客商在當地有聯絡點的話,有時會採取寄售的方式,拆賬往往以四六或五五居多,本來寶石入了鋪子,能賣成多少價錢是鋪子的本事,有時甚至能高出進價十倍之多,有時卻只能高出幾成也是有的。但是,採用寄售方式其實對珠寶鋪子來說是利大於弊,因為不用週轉銀子,所以珠寶鋪子對於寄售珠寶的客商往往會更大方優惠,大家一起賺錢嘛。

那位賬房先生一怔,忙答道:「這個客商是三老爺介紹來的,他願意三七分賬,另一成送給三老爺,三老爺說先掛在鋪子的賬上。」

少年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對許大賬房說:「我先去看一下新進的寶石,賬簿沒什麼問題。」

許大賬房「嗯」了一聲,低聲道:「老太爺這次收了不少寶石,你去掌掌眼也好。」

少年點點頭,不再說話,轉身出了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