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盛會

六月初四,林老太爺來到了林家珠寶鋪子,他也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在鋪子裡巡了一遍,然後同往常一樣進了後院的正房廳堂,老太爺沒說什麼,林掌櫃當然也便沒說什麼,只裝作甚事也沒有,同往常一樣陪著他坐在廳堂裡說著近日鋪子裡調動來往的事宜,一邊閒聊著,林老太爺也沒有不耐煩,耐心地與林掌櫃談論著最近的情況,周邊的鋪子是冷淡了好些,所幸京城和南京的鋪子仍然生意尚好,聊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慢慢踱到正房廳堂西邊的賬房裡。

江陵正在和賬房在輕聲詢問著賬簿裡的不明之處,見有人進來,便打住了問題,抬頭望去。

林老太爺淡淡地看著她和她手上的賬簿,淡淡地說:「林展鵬已經不是林家的家主。」

江陵渾身一震,眼睛微微睜大,緊閉了唇一聲不吭,卻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手裡的賬簿。林老太爺身後的林掌櫃卻是大驚,他震驚地盯著林老太爺,心中不斷地喊著:不不不不不,老太爺,這不是真的,你不會如此昏憒,這是大忌,林家已經經不起折騰。

他不禁握拳上前一步,想要說話,林老太爺立即轉過頭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林掌櫃請慎言。這是林家家事。」

林掌櫃其實並不懼他,若是林家不用林展鵬做家主,眼見得就是一敗塗地,他為著林忠明知遇之恩自然不會主動離開林家,但也不會由著東家一意孤行,建言是必然不會沒有的,他看著林老太爺的眼睛,輕聲道:「林家立家主當然是林家的家事,但你與林溟一介小丫頭說來做甚?既是林家家事,又與林溟何干?」

林老太爺一抬眉,目光凌厲地掃向江陵,心知林掌櫃必是已經知道了江陵並非林家家奴的事情,只不知是林展鵬還是江陵所說,無論是誰,都足以令他心中恚怒,可不等他發作出來,又聽林掌櫃道:「林溟如今已經是林某人的女兒,她雖然聰明,到底年紀還小,還請老太爺不要嚇著了她。」

這下子林老太爺才真正大吃一驚,他何等老辣,一瞬間便想到了其中關竅,馬上又想到了這定是他那好孫子的辦法,他的怒氣簡直不能壓制,狠狠地瞪著林掌櫃,若不是心底尚有一絲理智在,幾乎便要將江陵的秘密怒斥了出來:這是你承受得住的嗎?這是你保得住的人嗎?只要我說出江陵的秘密,整個金衢龍三地,都不會放過她。

什麼叫懷璧其罪,什麼叫奇貨可居!

他怒不可遏地瞪著這兩人,片刻後,才拂袖而走。

江陵自始至終一言未出,待林老太爺走後,她方輕聲說道:「若是二少爺不再是家主,他必然會返回書院,也許,他會更高興?」

然後,江陵怔在了當場,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過來,林展鵬讓她認林掌櫃為義父,其實並不只是為了保住她不被林老太爺帶走,更深一層的意思在這裡昭然若揭:他若是被處罰,若是失去家主的位置,自己仍能在林掌櫃處學到想學到的東西。

退一萬步說,無論是不是林家一敗塗地,只要她是林掌櫃的女兒,就算林掌櫃離開林家,因林大掌櫃的名望,不知多少珠寶大商家願意禮聘回家,而她現在是林掌櫃的女兒自然是一直跟著他走的,自然還是可以在最高層級學到她想學的。

他替她安排得如此周全,如此清楚明白。

一股熱流衝向江陵的眼中,她忽然之間淚蒙雙目,隨即淚落如雨。

她站在賬房當中,手中緊緊抓著賬簿,瑩白的臉頰上滿面淚水縱橫,只見淚水不絕如縷自眼中順著臉頰落在地上,只是她的喉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已經多久沒有這般地流過眼淚了?幾年?

是自大乞兒失蹤之後,她逃回鎮子裡,在和大乞兒一起住過的稻草堆裡,她為著自己的自私和貪圖享受悔恨交加,痛哭失聲。自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讓眼淚從她的眼裡流出來,就算想哭,也一直忍著、忍著。

因為不能哭,因為她不要讓自己軟弱。因為哭,也沒有用。

可是現在她想,原來自己是這麼幸運的人,她遇到的人這麼的好。

六月初五,林家大宅門前停下來一匹快馬,門房一見馬上之人趕緊開啟大門,那人點頭致意,提韁縱馬急馳而進。

第二進院子裡,陳氏匆匆自廳內奔出,怔怔地看著那人,滿臉緊張,那人跪下磕頭,聲音雖然嘶啞卻帶著喜悅:「稟姑奶奶,老爺已然一切安好。」他站起來,遞上隨身攜帶的一封厚厚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