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他何必將她帶回來,何必給她如此大的希望?他做的一切,難道是為了要親手送她去死的嗎?
他堅持跪在地上,堅持道:「無論如何,我答應過林溟的,絕不會食言,若是要置她於險境,當初何必救她!若是阿爺執意如此,我不能撇下身上的責任,但是我……」
他一字一句地說:「但是我才是林家的家主。」
他說:「我說的話,是家主說的話,我做的決定,是家主做的決定。林家,是有規矩的。」
他伏身在地,磕了一個頭,隨即站了起來,完全不顧林老太爺暴怒的臉色,轉身走了幾步,停了下來:「除非你收回成命,我不再是家主。」
身後的林老太爺一聲暴喝:「你真當我死了不成?!」
林展鵬眼中無限悲涼,他幾若無聲地道:「阿爺,林溟已經幾十倍地還清了我那所謂的救了她的恩情了。」我們其實,再也沒有資格去要求她做任何事情了,林家,不該是如此的林家啊。阿爺,不該是這樣的阿爺啊。
林展鵬提著一股氣,匆匆走出正院理事堂,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裡,見三水四明和一心雙寧都極擔心地守在院子門口等著自己,方微微放鬆了下臉上的神情,問三水:「林溟走了嗎?」
三水點點頭,他嘆了口氣,林叔那邊他已經交代好了,林溟會當即認林叔為義父,而林叔是林忠明招攬來的人,自是更忠心於他,林老太爺就算要強制命令林溟,也要顧及到林叔的意願。
也許是林展鵬尚且年輕不夠老辣,也許是林展鵬心地柔軟不曾被侵蝕到硬繭叢生,也許是他還未見識過世事無常詭譎陰暗,也許等他到了年紀一樣會和林老太爺一般覺得放棄和交易理所當然,但是現在的林展鵬才十五歲。
是一個,溫和成熟卻還有著青春熱血的少年。他有他的擔當,他有他的勇氣,這種擔當和勇氣是就算林家遭遇重摺他也能完全有信心使之東山再起重頭再來的擔當和勇氣。他不害怕。
說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罷,說他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罷,可是若是少年人沒有這般意氣這般熱血信心,這世界何來的勃勃生機?
他不害怕這些,他只害怕將無辜的人置於險境,只害怕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悔。
他要做的人,是那種頂天立地的人,他嚮往的人生,是俯仰無愧的人生。
江陵此際早已經在林記珠寶鋪子裡安頓下來,說安頓也並不算,她本來在此處的住處一直保留著,張氏每日都要讓人來清掃一遍,真個潔淨無塵,換洗衣物也都齊全,因為在鋪子裡她一直是女孩打扮,此際以男裝出現,眾人卻也不以為異,女孩小時著男裝在商戶人家並不罕見,有的還故意從小讓女兒著男裝,就是為了想為下一胎招來兒子,或者要讓女兒學商,這樣能讓她方便出入。
是以商家女兒多颯爽勁健,從小便是這般養著,自是與閨閣女兒不同。
張氏和秀娘見江陵回來,皆是喜出望外,急忙再去菜市場買些她愛吃的菜蔬回來。
林掌櫃在凌晨收到了林展鵬著人送來的一紙書信,知道江陵此時回來的原因,心中有些沉甸甸的,他並不知道具體內情,但他為人精明,江陵何以得到林展鵬如此重視愛護,他雖然異常不解卻並沒有想到別處去,因為林展鵬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為人如何總有七八分清楚;但是林老太爺前倔而後恭,對待江陵的態度卻令他心中生疑,暗暗判定了江陵身上定然有林家需要的東西。
林展鵬的書信上只說,希望他能夠留住江陵,千萬不要讓林老太爺將她帶走,最好有既定的名義,比如義女。
那麼,是林老太爺要利用江陵來做什麼?江陵一個小小孤女身上有什麼是要讓林老太爺利用的?而能令林展鵬半夜送來書信這般緊急,於江陵難道是會有危險?
林掌櫃久在商場當然並非內心純白之輩,然而利用一個孤女的安危,卻也觸及了他的底線,何況江陵在他這裡住了近兩年,他實在是有幾分真心疼愛的,最重要的是他是林忠明帶進林家的,天然便偏向林展鵬,自然毫不猶豫地按書信所言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