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力保

江陵回到林家時天色已經有些發亮,她匆匆睡下,只覺得頭才捱上枕頭便已日光大亮,她的年紀本來就是貪睡的年紀,硬撐著起來,用冷水潑了幾遍臉,才打起精神。

早食自是早已撤了,幸虧雙寧見她沒去吃給她端了來放在她屋子的外間,六月天熱,也不用擔心會冷掉。

一般來說林展鵬早起後都要去親手服侍父親用餐,然後與陳氏或者祖父一起吃早食,回到院裡便已不早。江陵自是有充足時間洗漱吃早食的。有時林展鵬還會故意晚些出門,蓋因知道江陵晚間要讀書看賬,這般年紀需得有充足睡眠。

因此江陵看了看時間便並不著急,打著呵欠吃完早食後,正打算進書房,便見三水匆匆忙忙從隔壁正院進了院子,看見江陵往書房走,疾步走過來:「林溟,二少爺讓你收拾一下,住到鋪子裡去。」

江陵抬起的腳頓了頓,怔了一怔,三水走到了跟前,低聲道:「昨晚你去哪裡了,二少爺到處在找你,後來找不著你,就讓我和四明見到你便咐咐你去鋪子裡暫住。二少爺現在和老太爺正在爭執,整個正院都被封住了不許人進去。他說他會說服老太爺。」

說是爭執,其實相當激烈,可以說是吵架了。三水並不知道是什麼事,也不知道林展鵬與林老太爺為什麼吵架,但經歷了這許多事,他與江陵自有了不同於往日的情誼,目光裡甚是擔心。

江陵咬了咬唇,點點頭道:「好的,我這便走。」

去鋪子裡住也好,雖然有了汪晴的法子,就算要去龍游縣城參加珠寶盛會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可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能夠不去自然是不去的好。

江陵只帶了些銀子,其他什麼也沒有帶,毫不猶豫地便離開了林家往林記珠寶鋪子裡去。

這兩三個月她統共回去鋪子裡住過兩次,但是時間都很短,林家不斷出事,她還是住在林家居多。這段日子在林家她從未斷過學習,在林展鵬、林忠明、林老太爺身上如飢似渴地學,無論是書本上、賬本上、人脈上、珠寶的來源去向上、分析核算上、相關聯的錢莊交易上……能看到的問到的疑惑的,從沒有放過,此際去鋪子裡住,正好可以一一對應,學以致用,查漏補缺。

不知為什麼,她一點也不沮喪,反而有一種興奮,走出林家大門時腳步甚至是輕健有力的。三水在她身後望著她一身青色短衣迎著陽光走去,六月的陽光在她身周形成一個朦朧的光暈,連鬢邊的絨毛都發著光,不禁怔了一會兒,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絲笑來。

理事堂裡林展鵬和林老太爺的爭執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林老太爺無比震怒,幾次喝令林展鵬跪下,林展鵬跪得乾脆,卻絕不肯鬆口。

他咬緊了牙,只堅持:「我之前也說過,我既用了林溟,就一定要保住她,絕不能讓她處於險境下。如今林家如此虎狼環飼,舅父的事情又還沒有個眉目,為了林家的利益,就把林溟白白地拋了出去,林家能保住她嗎?如果不能,拋了她出去,若是她被劫被搶被害,林家還不是一樣再無恃仗!」

林老太爺卻是另一個意思:「林家再弱,斷不至於連一個小廝都保不住,許她一個林家小掌櫃的名義,只要外出便派人跟隨,在衢州地界上,誰能動她?如今林家風雨飄搖,她是唯一恃仗,只要她一齣面,再不會有人敢說林家無人!反會對林家高看一眼!」

林展鵬抬頭:「阿爺能做擔保?」

林老太爺一時語塞,他何嘗不知道這是一個極大的冒險,最大的可能就是雞飛蛋打,但是,凡事都有個萬一不是?萬一成了呢?再說,要保住林溟能有多難,大不了不讓她出門罷了!再說,再說……真保不住……那也不過是……回到目前的狀態罷了……

但是看著林展鵬因為清楚自己的心思而顯得格外清明冷靜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越加氣怒交加:「你知不知曉林家現時危殆!官司之事,訊息已經傳了出去,若是貴人轉向他人,林家這許多年的努力泡湯不說,還會被聯手打壓,若是……若是那事被公諸於眾,你想過沒有會是什麼下場?!再者說,你是忘了那日知府大堂審訊時,三地珠寶大商家的供詞?」

林展鵬語氣低落且悲哀:「所以阿爺就打算冒一個險,反正若是保不住林溟,也不過就是犧牲了一個小廝,林家最差也就這樣了。可是阿爺,若是林溟在,好歹是一張底牌,總有機會慢慢起來。」

林老太爺冷笑道:「若是沒有這場官司,林家聲望名聲仍在,林溟的確是一張極好極妙的底牌,如今這般境地,再藏著底牌慢慢與人盤算,只怕人家根本就不會再給時間和機會讓林家去盤算了!」

林展鵬心知林老太爺說得未必沒有道理,但是……,他心中悲楚,不,他不能夠。太危險了,林溟出手驗寶,太過危險了。他不能夠置她於如此險境,絕不能夠!

他眼前彷彿又看到屍山血海中,斷了一條胳膊的小小人兒,低著頭一個一個地翻找著、辨認著、堅持著不肯離去。那烏黑的脖頸上,凝著血跡,大睜的雙眼裡全是茫然、驚懼和固執。然後,她轉回頭不再看他,愈走愈遠,無聲無息地似是要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