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如何

半夜,如意客棧的正門早已關上,大門兩旁的燈籠中燭火亦已燒至一半多,顯得昏昏欲睡。從正門往右邊繞過去半圈,是後廚的小門,此際小門微微敞開,一個小小的人影閃了進去,與門內等著的人嘀咕幾句,趁著屋頂的明瓦透進來的些許光亮,輕悄而飛快地跑到樓梯前,幾乎無聲地上了樓,到了最裡頭的一間客房門前,停了一會兒,輕輕叩了叩門。

客房裡的人極是敏捷,很快便點亮燭火,出來開了門,門內的燭火從內而外,站在門口叩門的人在黑夜中馬上纖毫畢現,開門的人因揹著光面目卻陷在了黑暗中。

不過那開門的人馬上出了聲,驚訝而意外:「怎麼是你?」雖驚訝,聲音卻仍壓得極低。

站在門口的小小人影正是江陵,她仰起頭,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門內的汪晴抿著嘴沒說話。汪晴一把拉她進了房內,關上門往裡走上幾步,方低低問道:「你怎麼來了?這大半夜的發生了什麼事?」

江陵這才笑了笑,問她:「你幾時回福州?」

汪晴好奇地看著她,沉吟了一會兒:「本來馬上就該回去,但是聽說六月初六到六月十六月龍游有珠寶盛會,好不容易來了又碰上了,就想見識一下再走,不過不會等結束,六月十一十二便走。」她補充了一句:「我父親的屍身已經火化了。」

江陵因知她與汪峰關係和感情淡薄,並沒有意外,且路途遙遠又皆是山路,真要扶棺而歸,需要的財力人力並非小事,還是火化比較好。

她眨了眨眼睛,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汪晴再一次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什麼?」

她已經知道江陵留在林家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學行商,林家能提供她最好的學習機會,雖然她不知道林家為什麼會給予江陵這樣的機會。可是現在她卻要離開?要跟自己去福州?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江陵解釋道:「我和你作伴,一起走。你放心,我以前也和人一起走過很遠的地方,大部分也都是山路,那會兒身上什麼都沒有,靠著乞討走過好幾個月,所以不會拖累你的。我也不是說要和你一起回你的家,就是想去福州,不認路,借你搭個伴。」

汪晴困惑地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我也不是說你可以跟我回家,但是,林家對你做了什麼?你為什麼想要離開林家?」

汪晴冰雪聰明,在林家那樣艱難的情況下,江陵奔泊來去,絲毫也沒有放棄幫助他們洗清罪名的打算,雖然她明顯對林家是有所求的,但這般作為也不能說她毫無情義,再說她是連相貌性命都不要也要學行商的人。而到了如今,林家雖然名聲大損,但是安然無恙了,她卻要離開林家?她不學行商了麼?她不能再借助林家的力量了麼?

江陵笑了笑:「瞞不過汪姐姐,我並不想離開林家,林家有我想要的機會。但是現在我有危險,林家護不住我。我也想過了,去到福州未必就沒有機會。」如果不能行商,如果只能生活在閨閣中,她寧可不要這條命,但是隻要有一線機會,她就不會放棄。她寧可去到全然陌生的地方重頭開始,就算很難很難,就算需要比在林家多上許久許久的時間,那也要去。

汪晴看著她,江陵也看著她,兩人都沒有再開口,過了半晌,汪晴知道江陵不會再解釋,忽然笑了一笑:「去了福州說不定更危險。」

江陵也笑笑,卻不接她的話。

汪晴嘆了口氣,悠悠地說:「你說你有危險,林家也護不住你,但是你又不告訴我你有什麼危險,焉知這危險不會禍及到我。」

江陵搖搖頭:「你放心,只要我跟你走了,就絕計不會。」

汪晴何等精明,立時反應過來:「也就是說你不能留在本地,本地有人對你不利。但是你已經在本地呆了這麼久也拋頭露面卻並沒有什麼事。那便是你可能要去做什麼事情,這事情會讓你在那些人面前露出真相。這事情既然會讓你露出真相,你自己定然是會規避的,那這事情定然是林家要你去做你不得不做。如今有什麼事情對林家這麼重要,莫非是珠寶盛會?林家為什麼要你參加珠寶盛會?你能在珠寶盛會上做什麼事情導致露出真相令仇人找到你讓你陷入危險?」

江陵睜大了眼睛,她萬萬沒有想到汪晴竟如此敏銳,只憑了兩句話就能推理得八九不離十。

汪晴神情若有所思:「我說為什麼林家能給你這麼好的機會,讓你跟在當家少爺跟前學行商,果然一定是有條件的。所以你沒有辦法拒絕林家提出的要求對不對?」

江陵被汪晴逼問得退到了桌旁椅子邊,不得已坐了下來,她本就比汪晴矮,這便又矮了許多,仰起頭,十分無奈,閉了嘴一聲不吭。

汪晴笑了笑,忽然臉上露出一絲溫柔:「你這麼鬼靈精,我剛才這麼猜的時候只要你臉上做戲,我也不能肯定我的猜測是對的。可是你現在卻是這種表情,就是雖然不想說卻也不願對我撒謊了的意思對不對?」

江陵有些哭笑不得,她哪裡是不想做戲,只是萬萬沒想到會有人這般靈敏、猜得這麼準罷了,根本是嚇得反應不過來,誰知道這位姐姐盡把她往好處想。她心裡一動,怔怔地望著汪晴。

汪晴摸了摸她的頭:「你別這麼警惕,我不過一個外來客,回頭離了浙地,不知幾年才能再回來,能對你有什麼傷害?你這麼小便寄人籬下,需使盡心機方能求得一立足之地,必然經歷了旁人不知曉的極大苦楚,常人少有你這般心志呢。咱們都是女孩子,正當互相照應才是,怎會彼此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