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教訓

但是她等來了林老太爺。

陳氏對林老太爺是敬重的。因為她的父親在決定嫁她進林家的時候曾對她說過,若不是看在林老太爺是個正直聰明的人,家中再難也不會將她嫁給林家。因為一家之主便如一個人的脊樑,林家有林老太爺,能鎮得住整個家,家風也會清明。也因為林忠明是林老太爺親自帶在身邊從小教養長大,經人探知,行事為人也都是善評,他才放心能把愛女交託。

他告訴愛女,要敬重林老太爺。

陳氏從小由父親母親一起教養,她極是信任依賴父親,點頭出嫁。

林老太爺如陳父所言,陳氏一進門,便把所有的內事交於陳氏,慢慢的外事也盡交於林忠明,而這十幾年來對於交出去的事情,他從不干涉,不僅不插手林忠明手上的事,更加不曾插手任何家事,只會束縛老僕聽從她的指派。若林老太太有什麼三言兩語刻薄,不用陳氏委屈,他便能立刻壓下去。他把陳氏抬得高高的,無論是家裡妯娌、族中長輩,在她面前都不敢挑釁她的地位。

他是林家的中流砥柱,正直清明。有他在,陳氏深覺安心。

至於些許鬧心的事,自然也是有的,陳氏也不是天真少女,縱算原本心性柔弱,在家也是受過母親教導的,自然明白當家不宜,哪裡來的事事順心。是以,比如二弟媳呂氏的不平鬧騰,比如二弟三弟總在婆婆面前抱怨銀錢不夠花用、大哥不肯提攜,比如請安的時候不時要聽婆婆的零碎抱怨,作為宗婦,這些事都會碰到,她不介意。

若不是夫君遭受到這麼大的變故,陳氏自知再也沒有像她那般舒服自在的媳婦了。

林志明被放出來了,陳氏也明白不能全怪林老太爺。她甚至要感激林老太爺在她不肯不忍不願低頭的時候,給了她臺階,且將錯處全攬在了自己身上。這樣的公公,天下難尋。

她站起來,壓下怒火,恭恭敬敬地迎進林老太爺。

公媳本不應獨處,然而茲事體大,林老太爺命人將廳堂的門窗洞開,婢女僕人心腹俱站在門外,能看得見他們,卻聽不見他們說的話。

林老太爺不欲多說,徑直道:「鵬兒那個扮作小廝的丫頭,名叫林溟的那個,叫我留下來了。我覺得她甚好,當然也有其他的原因,但這是外間男子的事體,陳氏,你只是一個內宅婦人,管好內宅的事情吧,不要插手外間男人的事。」

陳氏本是恭敬而疑惑地準備聽公公說話,這話一齣,猛地裡如遭當頭一棒,重擊之下整個人木立當場。

林老太爺說完想走,見她這般情狀,只得再多說幾句:「我知道,你自幼與你兄長一起受你父親教導,我深敬你父親陳兄,因為你父親是一個了不起的開明讀書人,並不曾將閨女關在繡樓,因此你比普通人家的女子見識廣學識多,林家能娶得你是林家的福氣。但是,」他嘆了口氣,惋惜地說:「那是十幾年前了。十幾年,世事會改變,人也會改變。你……好好想想罷。

「鵬兒長大了,他長得十分好,不比雲兒差,只是所行道路不同,這是林家欠他。日後,你若是肯,還是好好看看你的小兒子吧。還有,林溟是女孩子的事情,你和阮姑都給我好好閉上嘴,不許透露出一言半語!」

他又想了想,道:「明日起,鵬兒搬到前院的左院住。」他的事,他的人,你再不要插手了。

林老太爺不再多說,大步走了出來。

陳氏之所以對林展鵬如此苛求,林忠明明白,林老太爺人老成精,如何不明?但是士農工商,天下人都是如此,便是連商戶自己也並不例外,如何去要求出身書香的人去例外?豈不是笑話!林老太爺不蠢,既得了實惠和體面,哪裡還能要求四角俱全呢。何況除此之外陳氏也無任何不妥。

所以林忠明和林展鵬會因此深深難過和失望,林老太爺不會。兒媳婦只是兒媳婦,她怎麼想的不重要,只要不傷及林家,都對他產生不了任何影響,至多隻是些微遺憾而已。

到底是根深蒂固的觀念了,世俗千年來都是如此,想要求一介內宅女子改變,無異於痴人說夢。也萬萬沒有由公公來教導媳婦的道理。

林老太爺走了,他留下一番教訓,拂袖而去。

陳氏卻差點站立不住,她伸手亂抓,終於扶著了桌案,整個人簌簌發抖,眼前一片茫然,幾乎要暈厥過去。

自小到大,她從未受過如此重責!如此輕視!

她的公公,她一向敬重的公公,對她說:你要趕走的人我覺得她很好,所以留下來了。而你只是一個內宅婦人而已,你什麼都不懂,對你兒子所做的事實屬愚昧無知,所以,你已經沒有資格管他的事情。

不!不!不是這樣的!她內心嘶喊,我不只是內宅婦人,我知曉外間事體,我自幼,我自幼與我身為三品知府的兄長一起案頭並肩讀書,聆聽世事官場,也曾隨我兄長去書院聽夫子講課,我出自書香門弟,我所知道的天地,哪裡是你們商戶可能知道的天地!我是為了鵬兒好,為了林家好!林家不是要換改門庭嗎?為什麼你們全都不明白,為什麼連公公也不明白?!

那個小妖精是什麼東西?為了她,一向千依百順的兒子同她吵鬧好幾次,夫君也來責備她,現在,連公公都來斥責她!

那一定是個妖精,她是來禍害鵬兒禍害林家的,看,現在連公公都幫她,天爺!

陳氏拼命地搖頭,她的氣、惱、恨、羞,已經不能用言語形容。她錯在哪裡?她沒有錯!

這一刻,她的自尊、她一向引以為傲的智慧才能,碎了一地。

前院,是她去不得的地方。是的,縱是商戶,規矩鬆弛,對她也是有限制的。她所受的教養也讓她不能踏足前院,與眾多男人相對。

而且她也知道,身為一個婦人,她不能違背公婆的命令,否則一個不孝,她將死無葬身之地。

她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帕子,委屈、憤怒、屈辱令她終於把持不住,嫁進林家二十年來,第一次不顧儀態不顧風度捶胸嚎淘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