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暴露

阮姑心想,在溫州府的時候,這位奶孃似乎也挺關照這個孤兒啊。

這個人,不能留。

阮姑拿定了主意,在門外等陳氏理完家事,便進去屏退其他人,對陳氏道:「我記起來那個叫林溟的小子是誰了。」

陳氏剛結束家事,在丫頭捧上來的臉盆裡淨手,一邊擦乾手,一邊漫漫地看了她一眼:「哦?終於想起來了嗎?有什麼要緊的嗎?」剛剛陳松來稟,知府大人和幕僚已經收了銀子,應了她撤狀,林志明最遲明天就可歸府。一想到林志明害得她家如此,最終卻還是安然無恙,她又無法平下心氣,覺得倦怠不耐,十分暴躁。

阮姑看著她的臉色,忖度了一會兒,方輕聲道:「我適才怎麼都記不起來,是因為沒想到她原是個丫頭,並不是小子,是不知為何扮成了小子模樣的。太太你可記得咱們在溫州府舅爺家裡,那個被小少爺帶回來的孤兒?太太擔心舅爺官聲和少爺名聲,便說不宜留在府裡徒留話柄,好心送她去養濟院,她卻貪圖咱家富貴安逸,怎麼都不肯走,最終半途逃走,小少爺負氣出府……」她邊說邊瞄著陳氏的臉色,說:「便是這個丫頭了,不知怎的竟又勾上了小少爺,還被小少爺偷偷地帶了回來,且還……留在身邊扮成小子當了心腹不說,還進了書房……」

陳氏慢慢坐直了身子,雙手僵硬地握住椅子把手,她冷冷地抬眼:「你可認得清楚?」

阮姑忙道:「太太不信,可以令人驗身。」

陳氏自嫁入林家,雖本性溫婉柔順,卻也幾乎從未受過委屈。林老太太人雖糊塗,也只是指桑罵槐,而且每每會被林老太爺喝止,或是被林大老爺駁回,然後用各種方式寬撫安慰她,讓她不用理會林老太太的無理要求。她原本也是個賢惠知禮的女子,本以為像旁的女子般嫁了人總會受些婆家的委屈,也得了父母親的教誨的,然而她沒有想到商戶人家有商戶人家的好處,規矩松,禮教不嚴,在公公和夫君的護佑下,她連婆婆的話都是可以不必聽的。

在這種環境下,再嚴的自律再高的自我要求也不免會漸漸寬懈了下來,自信變成自負、矜持變成傲慢、堅持變成偏執。

是以這二十年的千依百順慢慢地讓她移了性情。

所以,為著一個沒名沒姓的孤兒,父子兩人竟都生平頭一次與她大吵,便實是令得她顏面無存了。她想著,她一心為林家、陳家考慮,又哪裡錯了?憑什麼要被這般責備?甚麼叫防微杜漸,甚麼叫千里之堤毀於蚊穴?商戶人家的醜事如此之多,他們是看不到嗎?

此刻想起來,那扮成小子的林溟已是昳麗如此,換回女裝不知有多美貌,而林展鵬竟然將她扮成了男僮留在身邊,做了貼身心腹!她心中的憎惡怎麼忍也忍不住,一時間想到她踢火把燒書架也顯得格外可惡。

怎麼會認為她聰明的?既知火把會燒書,鵬兒又救過她一命,難道她不應該去接那火把?那樣不是既保全了書房又保全了書?果然是貪圖富貴、不知恩義的小賤蹄子。她的鵬兒竟如此糊塗!竟讓這等賤人進了書房!

陳氏的理智在這一日的重重打擊下完全潰散離竅,一陣接一陣的惡氣戾氣在身體各種亂衝亂撞,直衝得腦門發痛,她咬了咬牙,喝令:「讓人拿了她來,你親自給她驗身。」

江陵被阮姑拎到堂前時還是懵的,她原以為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阮姑並沒有認出她,但是青梅的眼神可不好,以後她要更用心地躲著她們才行,最重要絕不能與阮姑再碰面,時間久了,阮姑也就不記得這件事了。

是以她還在和一心雙寧說說笑笑地收曬衣裳,雙寧正在說那身沾滿了油漬的短衣褲子要扔了,得趕緊再去領一套來,便看見一個婆子進了來說太太找她有賞,江陵猶豫了一下,也就毫不見疑地跟著來了正院。

她一進正院,甫一抬眼便看到正院裡阮姑等著她,什麼話也沒說便一把拉過她進了偏房,摸遍她的全身,她又是驚又是羞,心中卻知大事不好,直至聽到阮姑冷笑一聲:「你還當我真認不出你,記不起你了?嘿嘿,大太太是叫了你來領賞,你這便去見太太吧。」

江陵面色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