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留下她原來是想問她為何當時會在書房書案底下,再獎賞一二的。因為當時的情形完全靠她反應迅速動作敏捷才將一場大禍化成小禍,甚至並沒有造成什麼損失。——她知道當時火把萬萬不能落到地上,情急之下馬上知道把火把踢到書架上,緊接著若不是她又將自己的身體墊在油灘上並用身體當抹布,燃起的書頁掉到地上的油灘上怕是也已燒成大禍。雖然火把落在書架上仍燒了不少書,那也總好過整個書房全燒起來。這是有功的,當賞的。
然則她現下心中已是十分灰心,又兼十分疲憊,打不起精神來,想著大事已過,也懶怠再去管這些末小事了,事後再說也罷。再說,還有老太爺呢。便再不欲多費時間在這等無聊事上。只是見阮姑一個勁地在想著在哪見過這僮兒,便也順便打量了一下江陵,心想這僮兒頭腦機靈,倒算得機智。
她便點點頭:「算是個聰明孩子。」見她容色出眾,不禁讚了一句:「也是個俊俏的孩子,比丫頭們還要標緻些。」
她站起來:「阮姑你留在這看著,大老爺該吃藥了,我去看著。」阮姑扶她起來的手突的一緊,腦海中如閃電劈過,她想起來了!因為陳氏的這句「比丫頭們還要標緻些」,她終於想了起來。
江陵眉目昳麗,要不是正處於雌雄莫辨的兒童時期,是很難扮作男身的,大家之所以並未懷疑她的身份,大半倒是因為她一進林家便是男孩打扮,所有人都先入為主了:這是一個漂亮出眾的男童。而一個漂亮出眾的男童雖然數量少,但也並不能說罕見。
但如阮姑這等婦人見的人多了,她又善識人臉,若是全然沒有想到便也罷了,陳氏這一句無意中的讚許卻是提醒了她,便越看越讓她疑心,再加上江陵放鬆下來的神情和小動作,便泰半確定了她的身份,那麼,阮姑強大的天賦記憶就馬上讓她記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江陵。
溫州府城,斷了手臂的小女孩,雖然瘦小卻漂亮之至的小女孩,被趕到養濟院卻又半途逃走的孤兒。不是她是誰?
她竟然悄悄地被小少爺帶到了衢州府,又悄沒聲息地進了林家,扮成小廝留在了小少爺身邊,還能進了書房,成為小少爺的心腹!
她是怎麼逃走的?逃走後去了哪裡?又是怎麼重新勾搭上小少爺的?之後又是如何取得小少爺的信任、如何從溫州府千里迢迢帶回衢州府城的?小少爺為什麼會收留她在身邊?
別人不知道,阮姑是知道的,林展鵬的書房是不許下人進出的,就像理事堂一樣,打掃都是由專人負責。就連三水和四明也只能在林展鵬在家的時候才能進書房。可是今日林展鵬並不在家,這丫頭竟然留在書房裡!竟然還在書案上揮毫潑墨!
小小年紀,竟能如此擅用心機。
而這一切,作為當家太太的陳氏竟全然不知。
她氣惱激動地幾乎當場便喊破了出來,但幾十年的經驗讓她明白不可造次。她看了下四周,因當家太太沒走,正院和林展雲院子裡的眾多僕婦小廝除了有吩咐的不在之外,其餘都還聚在這院子裡等候吩咐,便知道不宜在此鬧將出來,看了一眼明顯放鬆下來的江陵,心下冷冷一笑,並未出聲。
書房燒成這樣收拾起來雖然很是繁雜不易,但抵不過林家下人多,在一心井井有條地指揮安排下,過得半個時辰也就堪堪收拾好了,阮姑依照陳氏吩咐,將一應事物扔的扔棄的棄,全數換上新的,新的來不及趕製的安排了具體人等要儘快做好後,便回了正院。
陳氏已經跟林忠明彙報了林展鵬書房發生的事情,她的那點灰心使得她的語氣很是平靜,林忠明卻並沒有注意到這點異樣,他聽到說只是燒了一個書架上的書,雖神情有些可惜,卻大大鬆了口氣。然後才意識到陳氏所做出的妥協,一時心中情緒十分複雜,要說難過也有,要說替陳氏委屈也有,要說隱隱鬆了口氣也有。他卻並不能知道陳氏的灰心處淒涼處。過了一陣子才道:「你,受委屈了。」
陳氏微微搖頭,並未再像之前那般會出聲申訴和表達憤怒,連恨意都不再表露出來,她照常日給林忠明餵了藥,擦了嘴和手,便淡淡地退出臥房,走到廳堂另一側正房裡開始理事。
阮姑站在正院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家中管事和婆子,心中幾分憂慮。大少爺和二少爺被教得極好,一向孝順長輩,對陳氏從不頂嘴,但是二少爺唯一的一次和陳氏大吵正是因為這個被趕出去的孤兒,並因此出府多日不回,氣得陳氏胸口痛了許久,更是過了好些日子二少爺方才過來陪了不是。更令人不服的是大老爺也曾因為此事同陳氏生平頭一次紅了臉。
幸虧這兩件事發生在溫州府城,帶去的下人們都是陳氏和林忠明一家的心腹,若是發生在衢州府城的林家,可怎麼壓得住下人們的嘴、二太太的取笑。
後來,二少爺的奶孃因年老告休,回了家。阮姑隱隱知道,陳氏心中是不滿二少爺對奶孃的親近的,這不能不說是無可奈何之下的一種遷怒。不過其實阮姑自己每次見到二少爺的奶孃,看到她那雙雖然不算年輕卻充滿了年長智慧的眼睛,有時心裡也挺不舒服的,彷彿自己要做什麼、藏的什麼心思都能被她看穿似的,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人吧,幸虧只是個奶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