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二逐

陳氏冷冷地看著站在面前的江陵,這真的是一個美貌的小丫頭,然而唯其如此,在陳氏眼裡就更為可惡。她的乖兒子好兒子,竟然為了這麼一個小賤丫頭駁她、惱她、不歸家,且不顧她反對,竟偷偷帶了她回衢州家裡來,瞞了她一年多,瞞得她好苦!

她轉過頭,再也不願看她,冰冷地道:「阮姑,派人將她送回溫州。這等人才,不是林家能留的。」

阮姑應聲,走到江陵身前去抓她的胳膊,微微撇嘴:「聽到了沒有,太太憐惜你背井離鄉,特派人送你回鄉,你乖乖地跟我走,且好好地回去生活,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也不枉太太費人費力費錢的這一片善心。」

江陵用力掙脫阮姑的手,直直地跪倒在地上,抬起頭,滿眼是淚:「為什麼?」她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林展鵬的母親會這麼討厭她,如果說當初在溫州知府府第裡是因為擔心收留了她會有麻煩,可是現在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呀!陳氏從來都沒見過她,她也沒得罪過阮姑,為什麼?

阮姑似笑非笑:「哪裡來的為什麼,不是跟你說了麼?背井離鄉豈是好事,人離鄉賤哪,你是良民,又不是奴身,林府行善積德,決不逼良為奴的。好生回去吧,硬要留在三不親四不顧的別家府裡,非奴非妾的,又算什麼?」

江陵搖頭:「不,我可以做幫工、做夥計,我會……」她忽然頓住,怔怔地望著地面。

阮姑冷冷一笑:「你會什麼?會獻媚?會討好?這麼使勁兒巴著二少爺不放,連在溫州府逃走了都能再找回二少爺,死死跟著他,你是圖什麼?打量別人都是傻子呢?這麼小的人,便有這麼深的心機這麼好的盤算。二少爺心善,涉世不深,不知曉這世上有些女子為了榮華富貴錦衣玉食有多少不知恥,我阮姑可容不得你放肆。」

陳氏厭煩地打斷她:「你與她多說什麼?恁的髒了自己的嘴,拉了她下去吧。再跪著看髒了地。」

江陵睜大了淚眼,輕輕顫抖了起來,她九歲了,已經聽得懂一些意思,心中的羞恥感一陣一陣湧上來,她們是在說,是在說自己……為什麼?為什麼?她做錯了什麼?

不,不是她的錯,是她們的心太髒。阿爹給她說過佛印與蘇東坡的故事:心中有佛所見皆佛,心中有屎所見皆屎。

江陵不想跪了,她從地上爬起來,站起來,抹去眼淚,轉身往外走。

送她回去?她的家不在溫州,他們送不了她回去,當乞兒都能從龍游走到溫州,如今長了兩歲,她不信她一個人就走不回來。

是,她一定要留在這裡,留在林展鵬身邊,任什麼人阻止都沒有用,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要學珠寶,她要學經商,她要慢慢地走出去,走上去,走到她可以掌握自己一切的位置。這是她立下的誓言,也是她唯一的路。對,她就是要死死跟著二少爺,因為只有跟著二少爺、只有二少爺,才會給她機會,才會幫助她達到她的願望。

她不擔心林展鵬會拒絕她,林展鵬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雖然還不是很清楚很瞭解,但是她知道,他心善,正直,重承諾。他答應了會教她、會幫她,他就不會毀諾。所以,走就走,一雙腳走出去,一雙腳走回來。

江陵甚是光棍地想。

阮姑見她忽然默不作聲地自己站起來,自己往外走,倒是一怔,回頭看了陳氏一眼,趕緊追上兩步,道:「別說林府虧待你,你去收拾幾件衣服帶上,自己的東西都帶上,若是二少爺或是誰賞過你什麼,也都帶上吧,趕緊就啟程。」

她一邊說一邊跨出房門,揚聲招呼院子裡的一個丫頭:「柳兒,你陪著她去她房間收拾……」

阮姑忽地啞了聲音,江陵抬起頭,看到林展鵬正疾步走進正院,他板著臉一把拉住江陵手臂,問的卻是阮姑:「阮姑叫了車輛,是要押送誰離府?」

阮姑一怔,笑道:「二少爺回來了,家中出了大事,老太爺應該正在等你,有話要跟二少爺說呢。」

林展鵬說:「事情不是已經處理好了?我等會自會去見阿爺,不勞你多問。阮姑,我問你的話呢?」

阮姑原是陳氏的丫頭,後來是陳氏的陪嫁,二十幾年來貼身服伺很得看重,時人以孝為先,雖是商戶人家,陳氏出身書香卻是一向依照讀書人家的規矩行事,林氏兄弟一向對父母房中的心腹陪房視作半個長輩,不說恭敬,卻也都是含笑禮待有加。林展鵬因為從商不如長兄得母親愛重,對她們就更是從來笑臉相待,就算當日阮姑帶人將江陵從溫州知府府第裡趕走,他也只是去找了陳氏講理,並未對她如何,現在這般咄咄逼人不給好臉卻是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