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珠

江宣微笑:「貨比三家也是常事,阿爹咱們家不必要爭這些,要我說,讓許家一直佔著鰲首未為不可。」江父鬆了口氣:「你能這麼想就好了。」江宣狡黠地笑謔老父:「您是一直怕我想著要青勝於藍、力爭第一吧?」

江父道:「你知道就好,商賈佔個第一有什麼好!」江母道:「咱們家……」江父知老妻想說什麼,搖頭制止:「多少年前的事了,再不必提,更不必想。」

江母便住了嘴,江父一低頭,看到江陵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邊吃炸丸子一邊似懂非懂地聽著,笑起來:「我們囡囡真乖。」

江陵冷不丁地說:「我喜歡許家哥哥。」

江宣一口飯險些噴出來:「你前兒才說喜歡傅家哥哥!」

江陵天真地說:「我都喜歡呀,不行嗎?許家哥哥可聰明了,傅家哥哥最聽我話!還有章家弟弟……」

江宣糟心地看著幼女:「章家弟弟月前險些把你撞到池裡。」

江陵大方地說:「那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家把他養得胖唄。」

江宣鬱悶地說:「你就不愛同他們家姐兒玩!」

江陵吐吐舌頭:「我喜歡和章姐姐玩呀,可是她都沒空兒玩了,章娘娘說章姐姐要學掌家啦。」

江母說:「章家大姐兒十歲了吧?章當家是該帶著管鋪子傢什了。」

江宣道:「章兄說大姐兒聰明,要帶著學刻書印書。以後不拘嫁到哪家,都能得用。」

江父嘆息:「章家的確大氣人家,不學那等死守家傳之秘的,若家裡沒個頂用的,三兩代也就絕傳了。」

江宣溫和地看著江陵:「囡囡再大個兩年,也可以學起來了。」

劉氏笑:「咱家這個還真靠天分,囡囡是真有天分,一堆石子兒她眨眼便能挑出最好的。」

江父呵呵地笑:「天老爺賞飯吃。」摸摸江陵的小臉蛋。江陵一抬手就拉了拉江父的長鬍須,調皮地說:「阿爺修鬍子。」

劉氏逗她:「你傅家哥哥就快過生辰了,挑好送他的石子兒沒?」

傅家小公子名傅笙,今年八歲,他的生辰略有奇異處,又是溪南傅氏掌家長子的嫡幼子,極是得寵,每年生辰都會進城行佈施,最特別處便是當夜所有小乞丐都會食一餐飽飯得一些銅錢。

長輩們自有來往,小孩子之間也送些小禮物。江陵每年便挑些漂亮的石子兒相送,頭一年她尚小,挑了顆極品黃玉,大人一時不查,便由她大大咧咧在席間遞給了傅笙,江宣自是一笑置之,傅家就很是不好意思了,再三推卻不過,成了傅笙最愛的小物件。之後每年便成了慣例,江陵會在父親的指點下,挑些相適宜的石子兒送予小朋友。

因此江陵見劉氏逗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太太你不能揭囡囡的短啊,你要疼囡囡幫囡囡的啊。」

劉氏噴笑:「是了是了,太太知錯了。」

吃完晚飯,娥娘先回去,江陵慣常去到劉氏的房中看弟弟。

江宣給兒子取名叫做江子彥,取江宣之子才德兼備的意思,小名喚作瑞哥,方六月嬰兒,養得甚好,肥肥白白的,四肢如藕節,一雙大眼睛與江陵有幾分相似,不同在於江陵的眼睛略長。

初始江宣給兒子起名時,江陵不解,坐在父親膝上問:「阿爹,弟弟的名字是才德兼備的意思,那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呢?」

江宣遂細細給小女解釋道:「囡囡名喚江陵,陵之本義,是表示山的高低上下;陵又通凌,意即超過、超越,所謂陵雲陵霄,阿爹望囡囡志氣高遠,要越過尋常之輩呢。」

江陵似懂非懂,困惑地問:「那也要超過弟弟嗎?」

江宣大笑,逗她:「囡囡想超過就超過!」

江陵困惑:「可是弟弟是男孩兒啊。」

江宣則收起了笑,認真地說:「囡囡切不可這樣想,在阿爹心裡頭,女孩子男孩子無甚區別,都是人生父母養。若硬說有區別,那是女子被鎖在了家中,得享了安樂,失卻了與男子一競的機會。只是這千古如此,沒有辦法罷了。好在咱們商賈家好歹要自在一些,所以囡囡不可有這樣想法。」

江陵點點頭,卻猶是擰著小眉心想半日不得要領,江宣摸摸她的頭,見這小模樣不覺有趣起來,又看著床上襁褓中的小兒,心滿意足。

江陵並未想出答案,小小女孩,轉回頭便把這事拋諸腦後。她極是喜愛幼弟,每日早晚總要去陪他玩上半個時辰,這還是因為嬰兒多眠、醒著的時候太少的緣故。因為成了習慣,江子彥每到這個時辰便會得探頭探腦,直到見到江陵跑進來,就咧開嘴笑得口水滴答。

玩得片刻,奶孃便把嬰兒抱到堂中,喝完一盞茶的祖父剛好可以含飴弄孫。一時間江陵的童言稚語、江子彥的伊伊呀呀、祖父母的呵呵笑聲,極是溫馨熱鬧。

待得過了戌時,丫頭們便帶了江陵回到娥娘屋中,洗漱歇息。

江家大宅是個四進大宅,最後一進大宅的後面就是一個大花園子,娥娘喜清靜,就和江陵一起住在花園子裡的漱玉閣,漱玉閣離主屋甚遠,因娥娘不愛花草,四周只種了些樹和香草綠蘿,春濃時分只見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色,錯落有致,到得夏天,便是整個宅子最蔭涼所在。

江陵蹦蹦跳跳地回到漱玉閣,因娥娘喜靜,商戶人家也不講究,因此漱玉閣的丫頭不多,江陵的瑣事只娥娘自己經手,此際在娥孃親手照料下洗漱完畢,坐在床邊椅子上,空著腳蕩著,開始背書。

娥娘則手執書卷聽著她一字一句背誦,她年已二十有四,正是少婦年華最盛時,兼且她姿容甚美,燈光下膚白凝脂,明瞳如水。

江陵揹著揹著,突然停住,側著頭看娥娘。

娥娘皺著眉,問:「忘了?」

江陵嘻嘻一笑:「阿孃真好看。」

娥娘忍不住一笑:「小滑頭,你贊阿孃也要背完。要是忘了還是老規矩。」

江陵吐吐舌頭:「我早間讀過,午間又背了兩次,才不會忘呢。真的真的,剛才就是看到阿孃太好看了。」見娥娘眉一豎,立即朗朗背起:「……」

直至背完,江陵腳一縮站上椅子,一跳便跳到床鋪上,歪躺下來:「哎喲,這一天可累壞了。」

這學著祖母的腔調令得娥娘展顏:「小滑頭哪裡累著了?阿孃給你鬆鬆筋骨?」

江陵忙忙地在床裡頭一滾,娥娘便作勢去捉她,她「呀」一聲叫,飛快地貼著裡壁滾來滾去不叫阿孃捉到,娥娘探身往裡,摸到了她的腰,她便「咯咯咯」地笑出來:「癢癢癢……」一邊逃到角落,緊緊貼著縮著不動,娥娘一碰,便笑個不停,伸手亂拍。

娥娘禁不住也笑,頻頻逗弄女兒。

到得睡下已是戌末,江陵眼餳神困,躺在娥孃的懷裡很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