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又聽得陸老闆說,她懷我的時候還是個花季少女,為了跟海爺才那麼年少就懷了孕。他因為那段時間離得畹徽近,偶然發現了她懷孕的事,並且始終守口如瓶為她保密,連陸遠東都不知道,他成年後調查下來才查到我是海爺的孩子。

陸老闆年少時和她的關係一度好到,學習幫她卸妝,親手幫她穿高跟鞋。

當他不解地問道女人為什麼要穿高跟鞋受罪呢?也是林畹徽告訴他,因為女人要優雅。

她曾經還撫著肚子對他開玩笑說過,要是她生了女兒就嫁給他,嫁給一位如此紳士的少年,希望他照顧我一生。那會兒他記住了照顧我一生的話,她所有的話他都記得,然而他更想一起照顧我們母女。

她讓他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感覺,可是她告訴他,她還是要走。

最後她依然被我外公和霍振中接走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是他懂事以來,第一次傷心流淚。

畹徽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複雜的美夢。

陸老闆平靜沉重地道:「畹徽姐給過我一份短暫獨特的愛,後來我遇到挫折每每想著她給過我的力量,都能繼續努力跨過去。在父親出事,我跌入谷底的時候,也是靠此撐住了,靠她過去帶給我的金盞花精神熬了下去。」

我從他對林畹徽的稱呼和敘述的語氣上面,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況。

於是我盯著他,儘量平緩地問,你曾經……愛過我的母親?

她是夢中情人一樣的存在。他如此回答。

隨後我有一種難過失落的感覺,像一支沾滿墨水的毛筆掉入了水中,慢慢散開,越來越淡,使水渾噩一陣過後,恢復了清明的假象。

我很是失意地問,你一直以來對我的好和看重,只是因為我是林畹徽的女兒,只是因為霍家周家?

他搖搖頭說,西婉,不全是。

那一刻我竟然開始妒忌我的母親,酸澀蔓延,一口悶氣上不去下不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很遺憾他青澀年少的時候從未有過我的參與,一次次……為什麼不是我先遇到他呢?讓我如今對上歷經世事的他,真是很不公平。原來我也只是被林畹徽無意託付給了一個……曾經愛慕過她的少年。

而後人到中年的陸老闆目光清遠地告訴我,在1978年11月17號的冬夜,我清晰夢見了我妻子的臉,那時候我以為她是畹徽姐,後來我發現,那個預言夢沒有錯,錯的是我,她其實是你。

我和我的母親長得是很像,被人評價過,我和她年輕的時候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並不相信他突如其來的鬼話,只是故作輕鬆地揶揄,你會說情話安撫我了。

他一笑而過,沒有保證,也沒有說是玩笑。那淡淡的神情裡透著一絲不易捕捉的沉悶,然後充斥著悵然。

我在沙發上躺下去望著寂寥的陸老闆,良久,落寞起來低聲對他說,我總是看不透你,你在我面前像一層剝不完的洋蔥,一層又一層,甘甜而又辛辣,總是在剝開的時候刺激到我的淚腺,讓我難受到心裡去。事實上我不知道我還要不要和你在一起,在沒有確定之前,我們就這樣做男女朋友,同居吧。不想在一起的時候也可以分手,不用那麼麻煩再去離婚了給人看笑話。

他沒有猶疑便點點頭應道,我尊重你的決定。

我又開始失落了,好像不管他怎麼做,我暫時都無法滿意。那是我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呢?我想不清,也不願意去細想。

這座民國洋樓,也是林畹徽和陸老闆關係好時,他帶著她來觀賞的,因為這條街名和她喜好那花的緣分,隨口被她命名為金盞苑了。他覺得尚可,延續命名下去了。

當我們坐著一起敘舊,遲遲提起林畹徽的車禍,他嘆了一句彩雲易散琉璃脆。

雖然彼此認為畹徽死得蹊蹺,可陸老闆說已經查不到什麼了,屍體也早就火化,當年他父親不及霍振中,手伸不到太長。但當初查的時候,總覺得是有問題的。他父親曾經說,林畹徽的屍檢報告被換過。

不管是老爺子犯錯,還是梁愛琴和霍錦君的存在,都脫不了干係。如果一方是兇手,一方則包庇預設。

無論如何,林畹徽經過海爺一事,是最痛恨被背叛的。對於她的死亡……老爺子真實的背叛多少脫不了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