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霍錦君一死,陸家,周家,思莊都分得了她曾經爭得死去活來的財產,甚至梁家也操控著梁愛琴來瓜分蠶食了點殘渣。霍錦君不肯妥協我們的條件,以死明志,把最後那份遺產給了梁愛琴,那又怎樣,梁愛琴為痛失愛女精神失常了,於是梁源財趁機把持。

明明什麼都沒做的我,反而得到了霍家最大的那部分利益,繼任了董事。而陸老闆、周家和思莊都是小部分的分成。

晚間,陸老闆品著酒對我說,你已經做了很多,辛辛苦苦懷了一個孩子的情況下,那段時間痛苦煎熬就是你的付出。

靜默片刻,他慢條斯理繼續倒了半杯酒,提起另一茬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思莊對你有心思吧,我讓他在你和財產之間乾淨利落選,他選了財產。」

「那你呢,要是你,你會怎麼選?」我側目而視。

陸老闆搖晃了晃酒杯,幽幽看著杯裡面的暗紅酒液,適如其分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簡明扼要地笑道:「家產我要,你,我也要,我不做選擇的,我都要。」

一時卻怕他說花言巧語,他這樣坦白野心倒使我平靜。

思莊攥住的那部分夠他和母親錦衣玉食一輩子了,甚至往下的後代都夠。他母親這些年勤勤懇懇我認為也是該得的,起碼比梁愛琴要好,至少沒對旁人起壞心思時動真格,一直只是老實的做解語花,明哲保身,不惹是非。

思緒迴轉之間,我想起霍錦君在監獄裡與我的那些話,後知後覺有種森冷的寒意爬上後背,漸漸蔓延至全身,使我手腳冰涼。我開始恐懼陸老闆,開始設想有一天他將利劍朝向我,我又如何能應對呢?他奪霍家家產到底是為了家產還是為了我,並沒有清晰的答案,或許都夾雜著。

心裡始終自問,有一天他會不會對我也使用這種手段?

我凝視著此時優遊自適地陸老闆,發自真心地試問道:「我們對霍錦君……是不是太狠了,變得和她一樣,已經到了謀財害命的地步。」

陸老闆面孔認真地捏起我的下巴,嚴謹而一字一頓道:「這些財產本該就是原配的,我不過是幫你們奪回來了。」

「你們?」我感到有點怪異。

「你和你的母親,林畹徽。」陸老闆微微頷首,神情嚴肅,語重心長地說:「事實上,我從來沒有重視自己或別人甚過你,你和我的父親一樣重要。你的一切我都在幫你打算,幫你鋪好路,但是我忽略了你其實不接受這樣的方式,所以我要坦白這一切。」

在霍錦君之死影響我的時候,陸老闆提起林畹徽後,告訴我他想跟我說一件藏在心裡很多年的事了。

如果說霍錦君寧為瓦全不為玉碎的決心衝擊到了我,那麼陸老闆同我敘述的另一件陳年往事,再次五味雜陳深深影響到我。

他開始娓娓道來,「西婉,實際上,不是霍錦君告訴我你不是老爺子親生的,我在二十多年就已經知道了。我認識你的母親,畹徽。」

林畹徽生前和陸遠東是朋友,當年她在剛懷孕這段期間和海爺分手後,為了躲避自己的父親和霍振中,被收留在陸家一段時間。

陸老闆講道,林畹徽是他父親最真摯的一位女性朋友,跟其他女人不同,特別是待他,像母親像姐姐,亦師亦友般的存在。

他出生時便喪母,生母英年早逝,他的童年一度沒得到過女性溫暖的照顧,只有林畹徽是對他最好並接近他內心的一個女人,和父親身邊那些有企圖的女人不同,他也知道林畹徽家世尚可,心思純良。

林畹徽在陸家住的期間,很照顧陸遠東的獨苗,不僅一日三餐親自下廚,還勤勤懇懇做家務,半夜三更都會來安撫做噩夢的陸盛洲,不厭其煩地給他講睡前故事,守著他安睡。

明明是她被收留,她卻反過來把他們照顧得無微不至,衣食住行樣樣體貼,因為自覺打擾了他們,所以盡這些微薄之力感恩。

至於喜歡上金盞花,也是因為林畹徽。她養了金盞花在他屋裡,也摘下曬乾泡茶給他喝,還給他講花語和背後的故事,以此驅散了他童年煎熬難耐的孤獨的夢魘。她對他像兒子,像弟弟,當成家裡的晚輩那樣關心。比他忙碌的父親更像是他的家人。

難怪我給陸老闆泡曬乾的金盞花茶時,他看我的目光很溫柔,彷彿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林畹徽也常常在我不開心的時候,泡一杯金盞花茶過來與我談心,疏散我的不良情緒。她是一個很細心的母親,從來注意著我的一切微小情況,及時在意我,她多麼溫柔。

原本林畹徽在我記憶裡已經漸漸模糊,我只記得她大概的形象,溫婉,美麗,善良。這些美好的詞語,多麼片面,多麼刻板。

陸老闆三言兩語的敘述漸漸勾起我那塵封多年的回憶,讓她清晰了起來。

她從小待我也像對待姐妹朋友一樣,我甚至可以叫她的名字。我非常明白陸老闆這些年的感受,她同樣是我童年唯一的溫暖,給我的那份愛,一直支撐著我有勇氣走下去,前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