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奪

「雖然您給過我父愛,可是……不如從未給過,你把捧上天又摔到地獄的滋味兒,我畢生難忘。」

「霍錦君小時候看著精明聰明,處處掣肘我,什麼都要跟我搶,長大了卻越活越蠢。你生了個這麼蠢的女兒,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扶持我呢。」

「我們畢竟也是父女一場,我也不想太難看,可是你差點先逼死了我,我這一口氣賭在心裡多少年了。我才喪母你就把他們小三小四帶著孩子的分別都接回來,用行動通知我接受這樣四分五裂的家庭,無聲高調地告訴我,我們原來那個美滿幸福的家庭都是假象!還把年幼的我孤立在國外,把我當傻子一樣瞞得那麼緊,讓我這些年活得渾渾噩噩,讓我怎麼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讓我那麼孤獨、悲哀地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你看看你,你現在也孤獨得像條畜生,跟我當初相比甚至還要慘烈。你除了錢,已經一無所有了,特別是生命,有錢花沒命享,有也是白搭,老天在這件事上倒是公平。除了最開始的我,你的家人都是買來的,買來的家人能有幾分真心,哪個不盼著你早死分財產。」

「你踐踏了最初尊愛您的我,養的一個個卻都是白眼狼,真是自食惡果……」

我譏笑著拼命控訴他,這輩子大概只有這一次機會,天時地利人和說出我最想對他說的那些話。

至於之後的話半真半假。

「我以前又笨又傻又懦弱,還蠢得要在國外自殺,人啊,真是要經歷過一些痛苦才能破繭成蝶。不過……以霍錦君拎不清的腦子、盲目的自信和做事的紕漏,我看她只能是個沒飛出去就被人炸了吃的蛹,就算我暫時不吃她,她也會被其他人吃,到頭來還不如給我呢。」我最後起身高高在上地俯視他,「你以為霍家招了個上門女婿坐鎮就穩了嗎?您這一去,霍錦君的日子……就到頭了。」

最後幾個字我咬得很重很耐人尋味。

老爺子陰鬱看著我似乎連氣都氣不出來,他沒法說太多的話來跟我較量,對我也根本沒有什麼期望,索性閉上眼睛看都不看我。

我簡直像打在了一團結痂發黃的陳年棉花上,鋪了滿鼻子灰,還使得自己手髒。我在他會動的時候已經撕破過臉了,他早就預料著,我真應該在他還動不了的才氣一氣他。

有人來的時候,我又低聲加了一句還有梁愛琴,我母親怎麼死的,她遲早也會怎麼死。

他還是無動於衷。

我呆沒多久,霍錦君他們也來了,我走前他們還做出賢妻孝女的模樣。我出門後,他們的嘴臉也沒好到哪兒去,甚至比我更不堪,直指著他生平最要面子的褶子臉,罵他是老糊塗老不死的都是輕的。說來說去都是為他給我分配的那部分財產大為不滿,而尖酸刻薄指責他。

她們已經佔了大獨頭,還覺得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們的均是在,我沒有資格拿霍家任何一點產業,我拿走林畹徽的嫁妝已經是恩賜了。

她們的辱罵看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和霍思莊繼續裝懂事形成了鮮明對比。霍思莊爭家產只有一條路,就是在老爺子這邊做個便宜乖兒子直到他死亡。如此老爺子給他的保障也不會太缺,不看僧面看佛面,畢竟許玉英誠誠懇懇陪伴他很多年了。

霍思莊告訴過我,老爺子要他承諾好好幫襯著二姐錦君,他都順從答應了。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和霍錦君那段時間不常去醫院伺候老爺子的時候,霍思莊和許玉英從頭到尾都是賢妾孝子,不管是對內對外,還是對老爺子,那份孝心滴水不漏。母子都三天兩頭衣不解帶來照顧他。他們成了他最後自欺欺人的假象。

現在對於梁愛琴和霍錦君的真面目,老爺子依然只對她們反應過大,瞪著那充滿血絲的凹陷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們,渾身顫抖著,連帶整張臉孔都抽筋扭曲了,被氣得直噗嗤呼吸,說不出什麼話來。

我一直在門外沒有走,看見別人糟蹋他,我又忍不住進去了第二趟擺出正義凜然的模樣,把老爺子想說的一部分話說了點出來,並且錄了音。

「夠了!霍錦君,你是真沒良心!老爺子那麼做都是為了你們母女,你們卻不識好歹,真是白眼狼!」

老爺子眼睛閉了閉,顯然在同意我的說辭。

我過去為他掖掖被角,還安撫了下他的手背,讓他先休息穩住自己,又拿腔拿調道:「誰讓您不高興了,眨眼改遺囑還來得及,思莊都比她們更配!」

她們受了改遺囑的刺激,氣急敗壞之下,瞅見我照顧病人的普通動作,忽然提起了林畹徽,說我們繼父繼女有不倫關係,我長得那麼像林畹徽,他不是老眼昏花,就是最後齷齪了才把那麼多家產分給沒有血緣關係的我。霍思莊那條狗都沒有多少,你憑什麼?

我回敬她們母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簡直出盡百寶,讓人貽笑大方。不管怎麼樣我是霍家的原配繼女,始終享有繼承權,父親即使在最後病危,做人也比你們有腦子有遠見。

我們在房裡唇槍舌戰的時候,老爺子累時最後一次閉眼休息過去,就這麼在爭吵聲中,悄無聲息地歿了。

不管他如何看我,肯不肯信,至少我最後借虛偽,認真幫他說了說話。

可是那天從醫院出來以後,我渾身力氣彷彿都被抽盡了,只好靠在車窗邊閉目養神,卻淚如雨下。我和老爺子這輩子的交鋒終於畫上了圓滿的句號,可是我卻又覺得那是個無窮無盡的逗號,在心裡始終折磨著我,無法釋懷。無論我違心去原諒他以德報怨,還是以直報怨。他對我童年造成的影響是終身的,直到我死亡才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