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

我們幾方每天抓緊時間輪流照顧老爺子,假意維持的親情越是尾聲,某些人的行為也越大膽放肆。

那天輪到我端藥去老爺子房間,霍錦君在走廊裡一把扶住門框,阻攔了我的去路。她視線從我冷眼相待的臉上下移,嘲諷瞥了瞥我手中的那碗藥,大言不慚道我沒有資格去服侍老爺子。

我蔑視她,那麼你這個私生女有資格?

「私生女??」她笑得花枝亂顫,不像是自我嘲笑,反而像在嘲笑我。她冷靜下來後,慢悠悠啟口,「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很久了。」

我語氣冷漠道:「閃開,我沒有興趣聽。」

我一往前霍錦繡又攔住了我的腳步,她故作姿態地微笑道:「你就不好奇父親為什麼不重視你嗎?」她的微笑像是定格一樣,如此漸漸靠到我耳邊,荒唐無稽地說:「霍西婉,因為你……不是爸爸親生的,充其量只是個……繼女,這是好聽的說法。」

我面無表情盯住霍錦君那張橘調紅的唇,她緩緩離開我耳邊的時候,說話的神情從怡然自得漸漸變得正容亢色,她字字珠璣道:「你不知道吧,你也是私生女,是你媽不知羞恥婚前懷孕,找老爺子接盤生出來的孩子,所以你有什麼資格口口聲聲罵我是私生女?要不是爸爸,我何須忍你這麼久?!你一直在挑戰我的忍耐,挑戰我的底線,我忍你夠久了!霍家的財產你一分錢都沒資格得到!爸爸對你們夠好了,知足吧,嫁出去了已經拿到了該得的就滾遠點,還敢回來和我爭,你這個冒牌霍家長女有什麼資格?這些年我也夠忍辱偷生了,別再得寸進尺!」

「不信,你去問爸爸好了。」她最後說著耀武揚威地伸出手,要搶我手中的藥碗。這時我壓制的情緒終於到了臨界點,驟然將有點燙的中藥潑到了她可恨的臉上去,尤其是往那張豔麗的嘴上潑。

她被燙得尖叫退後的時刻,我順勢狠狠一柺子撞翻她,便馬不停蹄往前走。很快,我感應到身後有股危險逼近,便倏地轉身控制住了她想抓我頭髮的手,再反掐住她的後頸將其壓在牆上,心如鐵石道:「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你敢違逆老爺子,就是自討苦吃,還敢跟我大吵大鬧的話,我立馬把你拉過去當面對質,比比誰更難看。畢竟老爺子還活得好好的,輪得到你來告訴我?別在這個檔口上繼續犯蠢,安生點吧你。」

「我要是你,就趕緊先去找羅醫生要燙傷藥了。」我把狼狽的霍錦君用力甩開,懶得再和她那瘋言瘋語交戰。

怪道老爺子不喜歡我,霍錦君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

之後,我重新去盛了一碗藥,處變不驚地送到了老爺子房間去。服侍他喝藥的時候,我思慮片刻,啟口把霍錦君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原封不動轉達了。

老爺子整個人凝神頓住了,他沉住氣,淡然片時想說什麼,話沒出口便惱火接連咳嗽了一會兒,他緩過來後,動氣粗聲粗氣斥道:「亂說什麼?!你信她?!想不開理她那個失心瘋的丫頭!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不是親生的,我吃力不討好白養你們給自己添堵嗎?真當我老糊塗了!」

他還嗔罵霍錦君想錢想瘋了。

我也不知道他們的話誰真誰假,此事雖模糊不清,老爺子明面上維繫的態度在此,讓我安穩好受了點。

這種存有疑慮的大事,不能讓陸老闆知道,如果被他知道,我在他眼裡的分量一定會減輕。但不管我怎麼避,也躲不過霍錦君別有用心的那張嘴。

我被這事擾得心神不安,乾脆偷偷收集了我和老爺子的身體組織標本,先私下拿去做dna。

我這邊的親子鑑定還沒出來,外界新聞忽然曝出了我和霍思莊不是霍家親生的訊息,並且證據確鑿,展出了兩份權威機構的親子鑑定報告單。

眼見老爺子強弩之末不行了,那對母女已經不受控制地敢違揹他。我和霍思莊進出喬裝打扮躲記者的時候,她們卻當眾出面承認了此事,一再打了老爺子以家醜不可外揚而多年維護的臉面,堂而皇之拉開了霍家幾房爭財產的帷幕,出盡醜聞與風波,讓外界眾說紛紜地看戲。

老爺子慍怒之下,本就維持不了太久的身體又垮了一層,直接被氣進了醫院。

那麼我的生父是誰?我去問老爺子的時候,他沉默不語,翻身閉眼休息趕我走了。

近來當我面對陸老闆開始變得心虛,惶惶不安,感到不踏實。儘管我和霍思莊的身份被曝光的第一時間,他親自帶了保鏢過來維護我,上車後也如從前替我按摩頭部減輕我的壓力,我總覺得這些都是短暫的,維持不了太久。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我的經濟,我的身份垮了一大半。我們婚姻的這座堡壘相繼變為危房建築。

我成了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種被大做文章,連林畹徽都名節不保,被推出來鞭屍。霍錦君說得對,我充其量只是個單薄的繼女。唯一的優勢就是原配的女兒。於是我利用這點站住腳跟,舊事重提在新聞上反擊她們母女小三轉正,甚至將林畹徽和錦欣的車禍提出來,把矛頭直指向她們。

我在外頭精疲力盡,回來還得想方設法穩住陸老闆,不僅與他甜言蜜語,還熱情服侍他的衣食住行。而陸老闆善解人意又反過來照顧我,我以為他只是因為曾經經歷過,所以不想落井下石,表面才待我如初。我對我們泡沫聯姻的不安,直到周家的一次邀請才徹底踏實下來。

周家是派了一輛專車過來邀請我的,出面的人不是周策,而是海爺的左右手管家,他資質年紀都比我大很多,對我卻很尊敬。陸老闆那時也沒有怠慢對方,還放心地讓我獨自去一趟。

上車休息片刻,我看著手上光滑冰冷的血鐲,隱約有了某種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