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陸老闆並排一進大廳那瞬,諸位下意識的神色各異,但很快又不動聲色。
幾年不見,老爺子看起來更老了,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他嘴邊蓄起的鬍子和兩鬢的頭髮皆白多黑少,其微縮了的身體後面坐得還是輪椅,人一旦老了、病了身體好像都會漸漸縮得瘦小。
他大抵是操勞過度加重了體弱,看來一家子沒少折騰他。畢竟是他年輕時惹的禍,在座的哪一個又是省油的燈?我不在的這些年,中間發生過的明爭暗鬥只多不少,到了現在互相積怨更甚,根本不會停止,起碼都覬覦著財產,他老來操盡心是必然的。
加上我如今的公然反抗,他應該開始感到力不從心了,都沒有像以前那樣雷厲風行派人找過來,或者與陸老闆起碼對峙一番,竟是客客氣氣把我請回來的。
不過他畢竟是堂堂一家之主,當了幾十年上位者,就是坐在那兒閉眼死去,也威嚴感充足。
主坐兩旁的梁愛琴與許玉英雖然都是四十歲左右的老婦了,但都保養得宜,容光煥發,風韻猶存。
許玉英要看著寧靜溫婉些,讓人如浴春風,難怪老爺子以前總喜歡讓她陪著,到了現在似乎也是,即使中間發生過一段插曲,還是沒太變。她給人的感覺甚至有一點像林畹徽,但也只是像了一層表皮,兩人差別還是很大的。許玉英是像只寵物一樣順從,林畹徽是富養出身柔中帶剛。
至於梁愛琴則是八面玲瓏的笑面虎,她能轉正也不止是靠了先機,她做事手腕同老爺子學了不少,拉關係扶持梁家,在外又與各路太太參宴、搓麻將、做美容之類的結交面面俱到,裡外都周旋著,是更有能力做大。
梁愛琴即便以笑眯眯的尊容示人,還是讓人不大舒服。倒不是說她長相刻薄,只是她本身氣勢要強一些,眼神閃爍還冒著一股精光,加上老來臉上有了點褶子,顯得她經歷過的風雨感濃,很不好惹,似乎笑著隨時能擺你一道。
霍錦君同她母親五官略像,自身帶著的那一股氣勢更像,但沒有那種陰損感,脾氣看起來更直。她看向我們的時候,眼神幽怨地略過陸老闆,很快也同她母親一樣提笑面對,甚至帶頭喊了我一聲大姐,招呼我入座。
錦欣則直接做出了動作幫我拉椅子,霍思莊也招呼著陸老闆迎他入座。
陸老闆落座朝老爺子說些客套話,說是很不好意思,實際上見他神態說辭可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大概就是他不請自來,本想把我送到門口的,但到了門口又被我邀請進來吃飯,那他就恭敬不如從命受了霍大小姐的賞臉。
老爺子笑呵呵幾聲,倒把自己呵得捂嘴咳嗽,緩過來後才說自己事忙考慮得不周到,倒是忘了邀請陸老闆,畢竟老大貪玩打擾了貴客好幾日,本想另外再請的,如今都來了,那倒是正好了。今天家裡團圓都是尋常菜,不要嫌棄。
各自維持著假象,全家表面其樂融融,父母慈子女孝,客人婉轉禮貌。
我從進門前已打起精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們客套說得差不多了,我也不落下風,面帶笑容起身,一前一後依次謙順地給老爺子、梁愛琴還有許玉英布菜,分別親切叫了一聲爸,大媽和小媽。並道自己這幾年在國外沒能盡孝,回來又貪玩,現在當然要服侍長輩雙親用飯,彌補一下。
許玉英是最給我面子的,她謝謝我後,便拉上我的手憐愛撫著,疼惜誇道:「西婉在國外念那麼多年書苦學,受盡了離家之苦,一回來就這麼孝順,和兄弟姊妹和睦相處,可見西婉是想家了。」她跟繼房水火不容,又勢力單薄,不像梁愛琴背後還有個小梁家。
她眼瞅著我和陸老闆有戲,繼房和我也是敵人,她能多條路拉近關係的也只有我了,哪能又樹敵?而錦欣不喜歡拉幫結派對各人態度都差不多,又是個閒雲野鶴般的人,指望不上。
見狀,梁愛琴話裡有話也誇我女大十八變,真俊了,不用搗騰也這麼美。而且從小就懂事,送出國去時不哭也不鬧,走之前巴不得早點出去了,從小就是個愛玩的,又獨立又聰明。
我笑笑嘆息,出去了才曉得家鄉的好,再獨立的人也想家鄉想家人。
梁愛琴像是為我好似的,嗔怪我,想家了想家人了,怎麼就先住到人家家裡去了,你這貪玩的毛病得改,過於叨擾人家,多不好啊。
陸老闆用公筷為我夾了些菜進碗裡,似笑非笑幫腔回應道:「伯母,我不妨事,人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也不能總賴著父母不是,得跟思莊學學,也該獨立自主在外面住了。」
說到了點子上,用膳的老爺子放下了碗,終於正襟危坐出聲了,「這樣不成體統,年輕人交往還是要保持著距離的。思莊是一個人住,兒子大了出去鍛鍊鍛鍊是合適的。女兒大了嫁人前還是留在家裡比較好,西婉一個人在國外的時候我都費心安排著,不然哪能放心。」
陸老闆一個外人暫時沒有說話的份。
這時換上我不卑不亢道:「爸……我聽說錦君以前也和男朋友一起住,她可以,我怎麼就不可以住男朋友家裡啦?現在是新時代了,不講究以前封建那套。」
老爺子語塞片刻,一雙鷹鷲般的眼睛陰沉盯著我,他敲了敲飯桌訓斥道:「你是霍家的門面,正經出身的身份,沒有可比性,又是老大自當以身作則,這傳出去,我們霍家的臉面該怎麼放。」
縱使知道這是用來勸走我的話,霍錦君臉色依然不大好看,連錦欣也低了頭掩了自卑失落的神情,只有霍思莊神色自若地靜看我們,默默吃著飯。
我繼續和老爺子打官腔,依次抬高錦君、思莊和錦欣的身份與學業事業的成就,表示在這個最好的年代,兄弟姐妹都是一樣的,沒有區別。
老爺子見我巧舌如簧總能將說辭圓過去,他氣不大順,又開始咳嗽了。一家子人馬上湊過去無比關心,霍錦君更是藉機指責我不孝,並道貌岸然怒斥了霍思莊和錦欣說,大姐從小在國外生活,行事作風自然是洋人不受束縛的樣子,但你們從小受爸爸教導還一起跟著胡鬧,行事輕浮不知輕重!害得爸爸之前擔心大姐失蹤,幾日吃不下睡不好,他身體本就時好時壞身心都要保養,偏偏遇上你們這些不知體諒人的,都真是……吃裡扒外!
霍思莊避重就輕說,是大姐要悄悄回國偷玩,說是免得老爺子操心,鬧得我不行,我不敢不從。錦欣同樣的說辭,她這也不是撒謊。
我便承擔下來幫他們說話打掩護,「我就是年紀大了,怕和弟弟妹妹們有代溝,就沒那麼端著要穩重,得玩得到一起才好親近,就不要怪他們了。說吃裡扒外未免太嚴重,不過是家庭常事,都想著不讓爸爸操心,才讓我安靜回來,每次我一回來都排場架勢大,倒顯得我張揚讓爸勞累,不是嗎?」
許玉英隨做出一副體諒孩子們的心情,唉聲嘆氣,「是啊,他們其實都懂事會體諒人,就是用錯了方法,西婉一個人在外頭唸書應該是壓力大,另外倆孩子錦欣、思莊就是年紀小還不知重,考慮得不多。但不管如何,兄弟姊妹間感情好是好事兒,他們和睦了,老爺子其實也少頭疼點。」
梁愛琴冷嘲熱諷道:「你說得倒是輕巧,幾個孩子抱團瞎鬧照樣讓老爺子頭疼!」
許玉英不剛不柔回,「好姐姐,平時給老爺子按頭的可都是我。」
老爺子沉臉斥責都說夠了沒有?
………
一屋子人在飯桌上言語交鋒,下了桌仍是不消停,七嘴八舌得夠久了。陸老闆從紛擾中殺出一條路來,直接邀請老爺子進書房談談事情。
我空了去上廁所的時候,霍錦君一起跟了過來說,她跟陸老闆已經在一起五年了,讓我識相點趁早回英國待著去。
我故作驚訝,「你們不是分手了嗎?只要一個人單方面分手,分手屬實,你還有什麼資格纏著他不放?」我又挑眉悠悠說道:「別說五年了,有些男女即使在一起七年、八年、十年……都不一定能成好事,有些人看對眼一見面就定了終身,時間長短並不算什麼。」
她仍試圖通過示威給自己增添底氣,以正牌女友的態度自居,「你不知道吧?近幾年,盛洲身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都是跟我吵架了為了氣我,你以為你能在他身邊呆多久,最後也不過玩玩。男人嘛愛玩,我讓他再玩一兩年玩個夠,我有的是耐心。」
我氣定神閒回敬,「你看我像是玩玩就過的女人嗎?我也是霍家的人,還是長女,我什麼身份,你又什麼身份?要聯姻自然也是選我這個老大,選你?」我話尾音調拔高,最後譏笑哼聲,眼神輕蔑地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