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索班的日子過得很快。
一個多月的訓練,轉眼而過,還有幾天,他們就要前往月出島了。
大家情緒各異,有人很激動,也有人感到不安。
「嘶,老實講啊,不管訓練課上怎麼說,該實戰了還是會怕。」王子修道。
「放鬆些啦四眼,不就是個野外調查,你當這地下多少人能有這個資格!」是崔復。
「沈銘昭,等咱們從島上回來了,你一定要帶我去你的地下電影屋,說好了啊!」
等從島上回來。
他點了點頭,說,好。一定會的。
他仍舊忍不住會去觀察陸冷星。
她在野外求生課上受傷了,腿上劃了一大塊口子,血一直在流,走不了路。他手裡握著醫療包,裡頭有消毒用的,有止血用的,他的腳都跨出去了。宮望出現,將她扶到一旁,為她處理傷口。
「這是怎麼搞的,太嚴重了!別別,你先別動,我給你止個血。」
「哎,你都這樣了還能走嗎,沒關係,我可以把我這場的積分給你……」
「要,要不然,我揹你……到終點吧……同學之間,互幫互助嘛!我可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他握著醫療包,站在原地。
「沈銘昭,你還走不走了!快跟上啊!」
他說好,馬上就走。
她仍舊獨來獨往,李蕙心偶爾會和她一起行動。說是一起,實則是她單方面纏上了陸冷星。
她對李蕙心很不耐煩,卻又總硬不下脾氣完全甩掉她。
她是這樣的人。
心口不一,嘴上說著利己與實際,做出來的……卻統統是相反的事。
離登島日期越來越近了。
這個世界上,或許不會再有比他更虛偽的人。
他明知道這些探索班成員是去送死,卻仍可以笑著臉,同他們所有人打好關係,定下任務完成離開小島之際的約定。
哪有什麼小島啊。
連真正的小島都沒有,哪來的離開呢。
三十一名實驗員,其中有一個人擁有回溯時間的異能力。
如果她不是那個回溯異能者,她會死在小島上。
如果她就是那個回溯異能者,那……
她會經歷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這到底算什麼呢。
他擁有這樣的異能力,平行碎片,平行碎片。他看到的宇宙越多,可能性越多,卻越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還剩最後兩天,就要登島。大家拍了留作紀念的合照,他沒有家人,沈釗也不在了,便只自己一個人出現在照片上。
沒有家人也好,若在小島上死去,也不會有人傷心。
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他來到了長廊上,安靜又霧濛濛的走廊,沒什麼人。大家都待在宿舍內,準備明天登島所需的東西。
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一面白牆前,牆上貼著幾幅畫。她望著那些畫,一動不動。
他的腳步生生止於地面。
不該再走了。
不該再靠近。
「你好。你是……沈銘昭吧?你知道這幅畫是什麼意思麼?」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碎片中的更清亮。她在跟他說話。
「在課上,你看起來對什麼領域都很瞭解。我想你一定會知道。」
他走上前,望向她所示意的那幅畫。
火紅的楓葉盈滿整個畫面,那是極富生命力的紅,彷彿一生只有這樣一次發出顏色的機會。
下面寫著畫名,indiansuer.
他了然:「這是一種天氣現象,在寒冷的冬日即將到來的前一刻,氣溫會攀升回長夏般的炎熱,像是南方獨有的秋天那樣。人們常用此形容人和人的戀情,像是漫長悲傷前短暫的幸福。」
「這樣啊……」陸冷星點點頭,「我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你還真的知道。「
沈銘昭啞然。
完了。
他居然由著別人一問就本能解釋名詞的慣性,回答了她的問題。
他和她……說上話了。
陸冷星在楓葉畫下的長凳坐下來,遞給了沈銘昭一罐飲料,地原星特製能量飲料:「買多了,給你。」
他接了過來:「謝謝。」
沈銘昭,你在做什麼?
快點離開這裡。
離開她。
不要靠近她。
不要……踏入這片河流。
「坐吧。」陸冷星開啟易拉罐,「離晚上的最後一場會議還有好幾個小時呢,我看你也不像著急回宿舍的樣子。」
他坐了下來:「確實……並不急。」
「長夏般的炎熱麼……來地原星之前,我家就在南方的小城,那裡的秋天,確實像你所說的那樣。」
因為是南方小城,所以第一次見到那場漫長大雪時,居然開心到在雪地上打起滾來。
他回憶起這樣的碎片,不自禁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家鄉在哪兒?來地原星前。」
「是北方的城市。」
「這樣。那你一定很熟悉雪吧。」陸冷星道,「我第一次看到雪,還不知道這種東西會帶來後面那些事,只覺得它好看,最好越下越大,世界變成一片白茫茫。可現在,我最討厭的東西,就是大雪和寒冷。」
他望向身側的人,她明明不是話多的人。
為什麼,會突然……和他說這些呢。
她的聲音和碎片裡不太一樣。他想,因為是離著這樣近聽聞,她就坐在他身側,幾十釐米遠。不再隔著那數不清的平行時空。
「我今天看到你了。拍攝最後的紀念合照,你只有一個人。發生了什麼麼?」她道,「如果不願回答,也可以不說。」
「確實只有我一個人。我的家人……都已經過世了。」
「……抱歉。」她望了他一眼,聲音細細輕輕,「是因為雪原病毒麼?」
「是的。」他想,也不是。沒有人是因病毒本身而死。可確實他的父母、兄長,都因雪原病毒而死。
「那你為什麼會參加這個任務呢?」她輕晃著手裡的飲料罐,「你是a城域的人吧,而且本來就是末特學校的學生。我看你對這裡很熟悉,我剛來面試的時候,還找你問過路。」
她記得他。
「你既不需要獲得那麼多食物,也不需居住證,究竟……為什麼會選擇參加月出島探索班呢?」
他想了想,答得很快:「因為……這畢竟是為了地原星,為了人類的未來。是正義的行為。參與其中,會感到很光榮吧。」
她撲哧一聲笑了,飲料罐內液體搖動:「真像極了你這個人會說出的話。巧的是,我剛剛也和我妹妹這樣說過。我讓她回去就告訴我媽,這是正義的行為,她阻止不了我為了地原星奉獻自己,就算我不幸犧牲在小島上,這也是正義得不能再正義的事兒。」
「……不一定會變成那樣。」沈銘昭,大騙子,不要再說了,「……不一定會犧牲在小島上。我們會回來的。」
她點點頭:「我一定要回來的。我答應了無憂。」
像是因著明天就要登陸小島,臨出戰了,她的心情反而不錯:「無憂是我的妹妹,只有十四歲。」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你說……那座小島上會有什麼東西?我們已經待在地下十多年了,地面上究竟變成什麼樣了。我想象不來。」
「有大海,還有植物,大概還會有些小島特有的動物,之類的。」全都是假的。
「為什麼要命名為月出島呢?」
「……意思是月亮出現的島嶼,大概是因為小島上的晝夜差吧,晝短夜長。」因為林葵月即將成為島上的殺人魔,林葵月確定之日,就是小島確定之日。
「你說,探索大概會持續幾天,我們真的能找到關於雪原病毒的資料麼。」
「一定可以的。」沒有,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東西。大家登陸小島,就是去送死。
陸冷星輕彎起唇角:「謝謝你,沈銘昭。也不知為什麼,和你聊天,心情就變好了一樣。」
她站起身,將飲料罐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望向他:「雖然在探索班時,大家總說你是個光明磊落,正義到不行的人。但我覺得……你有時候,只是在強迫自己做一些,看起來正確的事罷了。」
「和我,有一點像。」
罐子落進桶裡,清脆迴音。
「我走了。明天見。」
他拉住了她的手。
「跟我走吧,陸冷星,我們離開這裡,不要去月出島,不要參加這個任務。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去哪裡。
這茫茫的末日地下堡壘,這萬中窺一的光明未來。這無數的,無數的平行碎片。
這纖細得如同蛛絲的感情。
在時空的巨大舞臺上,什麼都……算不上。
能去哪裡。
「你在開什麼玩笑,沈銘昭。」
陸冷星朝他笑了下,今天的她,心情格外不錯:「快回宿舍吧,好好準備明天登島。」
他鬆開了手,也是一笑:
「是……我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再見,陸冷星。」
「給。」
林葵月接過那把槍:「謝謝。」
「你的異能是無限制的子彈,契點則是這把槍,非常符合……一個殺人魔的角色。」
林葵月輕撫過槍身的紋路:「我明白了。」
「身體好點了麼?還會有剛出冷凍艙時的那些毛病嗎,我看你這幾天都沒再去醫院拿藥。」
「好許多了。謝謝你,沈銘昭。」林葵月想了想,道,「你辛苦了。」
他們現在正在研究所的休息室,明天就是登島之日。
「為了這個計劃,你一定耗費了許多心血,辛苦了。」
他為他遞去那件黑色風衣,疊得邊角銳利,齊整分明。
笑了笑:「……我也並沒有做什麼。」
「我都知道的,落日拯救計劃確定下後,你哥哥突然過世,只剩下你負責起一切,從早到晚待在實驗室裡,不斷地完善計劃,我很敬佩你。」
「敬佩我什麼?」
「你是一個目標明確的人。而且,能為了目標一直努力。」
「你難道不也是麼。林葵月,你答應了這場計劃,明知道這是個有去無回的任務。」
林葵月搖了搖頭:「我的命……也不過是從十二年前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