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沈銘昭二十一年的人生中,自然從未有過這樣荒唐的經歷。

正如沈釗所言,他的異能力已通過一場場絕望感的實驗越發純熟,可以輕易決定何時使用,對誰使用。

可今天……

由於實在荒唐,當他面對著那個女生,居然什麼話都說不出。

等到他的理智像從大雨中溼淋淋撈出來般回了神。他只說了一句……讓她快去面試。

她便離開了那裡。

而他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久久未能移開目光。

他回到實驗室,取得了她的資料。

她的名字叫做陸冷星。

是一個有著長長黑髮和冷淡神情的女生。

……他的確在月出島有關的平行碎片中見到過她。

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一具屍體。

死在小木屋外,死在別墅中,死在沙岸旁。

當然了。

這本來就是一場以殺人遊戲為背景的計劃。

那天晚上,他躺在房間的床上,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閉上雙眼。

他不常做這樣的事。

不,不是不常。他從沒出於這種目的使用過異能。

他可以用平行碎片的能力看到他人的人生,但那畢竟是別人的隱私。除了在實驗室,他從未對任何人、任何事,使用過這個能力。

可現在,他卻閉上眼,奇異的力量在身體流竄,大腦活躍至異常——他想知道,有關那個女生的事。

陸冷星。

這是她的名字。

她給人的感覺,那種冷淡的,游離周遭事物之外的氣息,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樣。

他實在是太過好奇了。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

才會變成那樣。

幽暗潮溼的小木屋,貼近的唇,溼漉漉的吻。

果真荒唐。

這不像是那個女生會做出的事。

也完全不像是他會做出的事。

那天夜裡,他花了一整個晚上的時間,使用他曾經最討厭的異能,只為了想了解一個陌生女孩的平行人生。

可出乎意料。

這個女孩的碎片,和他以往所見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混亂的平行線路,交錯難辨的選擇事件,大團大團模糊的黑色在遊動、分裂、融合——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畫面。

若說有誰和她相似,那也就只有沈釗了。可沈釗的碎片也沒有她那樣混亂。

而沈釗已經消失了。

他最終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觀測。他想,這是窺探他人的隱私,總歸是不對的。

後來,他在月出島探索班看到了她。

神情冷淡的女生,總是獨來獨往,幾乎不怎麼和周圍人說話。所有的訓練任務都完成得不錯,是的,既不出格,也不遜色,維持在一個優秀卻不亮眼的程度。

在野外訓練課上,他看到李蕙心找她組隊,她卻冷著聲音拒絕了對方。理由是李蕙心一看就是會拖她後腿的人,她不想犧牲自己的利益和這樣的人組隊。

真是銳利的說辭。可那場訓練課上,她卻在臨近終點時救了受傷的李蕙心,從第三名落得了第七名。

還有一次,則是賀朝凱。

探索班的訓練為封閉式,不允許見家屬。那天賀朝凱的妹妹賀玲玲一個人跋山涉水,從洞穴區來到a城域,只為了見哥哥一面。她撞見了,一面冷聲冷語嘲諷賀朝凱,一面幫兄妹二人打了掩護,臨行前,還將自己的營養劑給了妹妹。

這樣的事,還有不少。

他的目光總是不可控地落在她身上。他知道,他還是在好奇。

他再次使用了異能。

倘若被沈釗知道了,或許會對他破口大罵,罵他浪費能力,使用一次平行碎片的異能得消耗多少心神,而他居然三番兩次用在一個陌生女孩身上。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凝足了所有的心緒——黑團終於有了變化。

他看到了……小時候的她。

和現在判若兩人。童年時期的陸冷星天真活潑、善解人意。她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父親是警察,母親是法醫,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妹妹,一家四口生活美滿。

他看到她出生,長大,上學,將領回的獎狀貼在房間,將被媽媽沒收的漫畫書偷偷拿回來,藏在了書櫃後頭。

他看到小小的陸冷星,蹦到房間的沙發上,張開雙臂,義正言辭,說,爸,我長大了,也要當拯救世界、匡扶正義的大英雄!

他靜靜地笑了。和當時的陸羅輝一樣。

打住。沈銘昭。

不應該再繼續了。

碎片開始變幻,一些部分被跳躍過,他來到了她的少女時期。

她進入地原星,和媽媽、妹妹一起。

她將家門上的寫著「瀆職警察!殺人償命!」的紅色油漆一一塗掉,刺眼的紅色沾了她滿手,她一邊不停地抹去油漆,一邊問媽媽,爸爸到底做錯了什麼。

趙霖對她說,陸羅輝什麼都沒做錯。

她吼出了聲,你胡說,如果他真的沒做錯,為什麼那些人要這樣對她們一家,為什麼她的同學要罵她是殺人犯的女兒!

她縮在在母親的懷裡,顫著肩膀,哭花了臉。

她們度過了很艱難的一段時間。

好在,那之後,她們為陸羅輝正名了,他從未瀆職,他是在爆發之夜因公犧牲的人民英雄。那個聖誕夜太過混亂,很多死去的人都受到了不公正的評判。

這樣……她們的生活應該會好轉起來吧?

她應該會,變得快樂一些。

可是沒有。

她的家門從塗滿紅色顏料到每天都有親朋好友送禮拜訪,只花了幾天的時間。陸羅輝被列入地原星第一紀念館,政府為其頒發獎章與撫卹金,趙霖收下了錦旗與獎章,拒絕了所有的錢款。

他看到十六歲的陸冷星,手撫過贈予爸爸的獎章,對母親說,那些人,好像螞蟻。

前面有金黃色的麵包屑,他們就會朝那裡移動。倘若沒有,他們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看到她把送給陸羅輝的手錶扔進人工河裡,河流吞沒了小小的盒子,越流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