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和我一起進入冷凍艙的人都已經死去,我卻活了下來。可我……我也不知道我活下來做什麼。」

「我的人生,並不是那麼有意義的東西。該活下來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

「那天,你告知了我我家人的情況,向我提出這個計劃,我才知道,自己還能夠為現在的倖存者們做些什麼。我很感激你,沈銘昭。」

他在感謝他。

他即將送他前往月出島,給了他槍與風衣,讓他成為島上的殺人魔。

他卻在感激他。

沈銘昭苦澀一笑:「……沒什麼好謝的。」

他要離開這兒了,走到門口。

他發現林葵月還坐在那裡。盯著手裡的槍看了一會兒,又望向手腕上的佛珠。這串佛珠自出冷凍艙之日就一直戴在他手上,從沒看到他摘下來過。

林葵月的神情依舊是那樣,看起來面無表情,其實說不定在發呆。

「林葵月。」

他叫他的名字。

林葵月抬起頭來。

「你不是殺人魔。你是地原星的……英雄之一。若我能從島上回來,我一定會為你正名。」

林葵月笑了下。說,那就謝謝他了。

林葵月不是殺人魔。

殺了那些人的,是他。

他們乘上消毒升降艙,艙內氣壓同艙外不一樣,他們經過一段溫度極低的區域,艙內結了些霜,他的睫毛上落下些許冰渣子。

他們登上了月出島,藥劑開始發揮作用。

他失去了記憶。

有關落日計劃的一切,統統忘記了。

他們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殺戮,決勝點遊戲,謎題房間。

在最後一輪的紅色小木屋前,百里開槍殺了剩下的人。

他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為她拂開眉眼處的髮絲,記憶是不會被遺忘的,只是會有想不起來的時候。他對她說,陸冷星,如果你真的想改變這一切,就必須全力使出自己的異能。

陸冷星,是那個擁有回溯異能的人。

他們來到了十二年前。

聖誕之夜,電影院內,他把所有事情告訴了她。

她應當恨他,他佈下了這一切,可她並沒有。

她的溫柔和理智全數藏在冷淡的外表之下,他對此一清二楚。

她接受了這一切,二人返回月出島。

一切,好像都朝著正確的軌跡前行。

如果他沒有看到過那些碎片的話,一定能這樣認為的吧。

「這個是外面那些黃色的花吧?」

「……是。」

「沈銘昭,在地原星時,你有喜歡的人麼?」

「不,沒有。在地原星,之前……的話。」

在那個霧濛濛的長廊,遇到你之前。

「沈銘昭,現在島上只有我和你。」

「所以,做吧。」

「……你瘋了麼?」

「你不想麼,沈銘昭。你不想的話,就拒絕我。」

他當然要拒絕她。

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能靠近她,他就不應該走上這條路線。

這是錯的。

這通往不了最正確的時空。

他想實現父親和哥哥的願望,他和她之間,就該是兩條平行線,永遠、永遠,不相交。

他吻住了她的唇,陸冷星,他喃喃著這個名字,這一瞬間,所有碎片都是黑色的。他什麼也看不見。

她說的一點沒錯,這是他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一腳踏入未知洶湧的,第四維度的河流。

「銘昭啊,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昭,光明的意思。」

「沒錯,昭,意為光明。爸爸希望你成為一個光明磊落,富有正義感的人。」

「爸,什麼樣的人,才算是正義的人?」

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

他在父親和兄長的教導下長大,從小到大,身旁人都誇他,是讓人放心的孩子。

他的優秀不像哥哥那樣鋒芒過了頭,一切都像溫水一樣,恰到好處。

在來到地原星之前,他過著安穩平和的生活,母親,父親,兄長。和陸冷星一家很相像。

末日降臨後,一切開始走向變化。

父親終日埋頭工作,研製出雪原病毒的解藥,是他的唯一追求。

為了這個追求,他可以在母親因他的實驗而死後,繼續不分晝夜地研究。

彷彿那躺過母親屍體的手術檯上,依舊有奇蹟在等待他。

沈釗亦然,自父親死後,他比他更加瘋狂。

「哥,這些藥劑對你沒有用,你不能再注射了。」

「就算你再如何嘗試,也不會產生異能的,你不要再勉強自己……所有的事情,交給我吧。」

沈釗砸碎了實驗室的所有東西,玻璃片劃過他的臉頰。

「為什麼是你……銘昭……為什麼偏偏是你……」

是啊,為什麼是他呢。

為什麼是他,擁有這樣的異能力。

你失去之物,渴求之物。

全都在這悲哀的力量之中。

他蹲下身,想要將哥哥扶起:「我會把一切事情辦妥的,落日拯救計劃,獵殺遊戲,所有的一切,都交給我吧。」

沈釗跌跪在一片狼藉的實驗室中:「你是這樣想的嗎?銘昭,我問你,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你從來沒有認同過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我。因為我和父親。」

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

倘若犧牲小部分拯救大部分是正義,那麼就這樣做。

倘若讓至親死在自己計劃之中是正義,那麼就這樣做。

倘若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那麼……又能怎麼做。

「……這不是你真的想做的事。」

他的手停了下來。

沈釗撿起地上的注射針,一管,兩管:「你不過是循著我和父親的軌跡,強迫自己去做正義的事。」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沈銘昭睜開眼睛。

陸冷星望著他的臉,輕輕牽起唇角:「怎麼了,做噩夢了麼?」

他搖了搖頭。

「看你的眉頭都快皺成小山了。你夢見了什麼。」

「我夢到了……我的哥哥。」

「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一直以來所做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這麼巧呀,我記得,也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那天離家出走了。」

他笑了笑,真是她的風格:「可我已經……沒有家了,不知道能往哪裡去。」

陸冷星輕輕貼住他的手,十指緩慢交疊:「那一天……登島前一天,你有說過,讓我和你一起走。」

火紅的楓葉,漫長嚴冬前轉瞬的夏火。

無盡悲苦前,可望不可即的幸福。

「現在,我們還可以一起走。」

他輕輕道:「陸冷星,你的名字是星,天上會發光的星星,只在夜裡出現。」

昭,光明。

星星和太陽,註定無法出現在同一處時空。

「沈銘昭,」陸冷星佯作嘆口氣,「你果真聰明過了頭,卻容易在小問題上犯傻。還是說只有在我面前是這樣?誰說星星和太陽不能出現在同一塊了?物理學裡是這麼說的?」

他一愣:「……不是。太陽、月亮、星星,其實都是在一塊出現的,只不過由於白天時日光的照射太強,人們看不到天上的星星。」

她敞眉一笑:「那不就得了。」

「沈銘昭,有人對我們說過,我們一直以來所做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們都知道原因為何。

從那個聖誕夜起。

「但是沒關係,」她的前額輕輕抵著他的,呼吸清晰可聞,「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去做我們真正想做的事情。」

「是……什麼?」

她一笑:「還有什麼呀。」

日光流淌進屋內,靜悄悄的。

陸冷星躺在他身側,闔著雙眼。

他可以輕鬆觸碰到她,不再隔著那些層層裹疊的時空屏障。

他抱了她。

他闖進了這條河流。

他俯下身去,輕輕勾勒著她的眉眼。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合著無數個時空的時針、分針,運轉聲。

心臟像是發覺了自己的義務,每分每秒,跳得比他人生二十多年的任何一刻都要快。

他快要負擔不起這樣的跳動了。

誰說,星星和太陽,不能出現在同一處。

心如擂鼓,鬼鬼祟祟。

他望著陸冷星的睡顏,吻上她的睫毛。

輕輕的一吻。

神啊。

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