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上的冰渣子被抖落。
陸冷星睜開了眼睛。
視線所能及的範圍,是大片染作深橘色的天空。
昏黃落日,孤島荒林。
「嘶……」
很痛,大腦一片混亂,她捂住頭,指尖顫動,幾乎沒有從地上爬起的力氣。
「陸冷星,你沒事吧?」
沈銘昭的臉映入眼前,他的手落在她肩側,遲疑幾秒,還是扶著她慢慢坐起身。
「我們……回來了?」
「嗯。」
血腥氣,厚重的,彌散的血腥氣。
陸冷星站起身,大家的屍體七散八落在周圍,維持著他們離開這個時間線時的景況。
她朝前走了幾步,蹲下身,李蕙心睜著眼睛,眸子裡暈散著迷茫和惶惑。項圈已經可以開啟了,陸冷星為她取下金屬項圈,合上了她的眼睛。沈銘昭說得對,李蕙心很笨,若同她和賀朝凱解釋這一切,他們肯定怎樣都弄不懂。不知道真相對她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陸冷星……」
陸冷星望向沈銘昭,後者道:「我們還不能馬上返回地原星。」
月出島是建立在地原星之上的虛擬小島,他們通過升降艙來到這裡,而升降艙就在青之塔內。
第七次輪迴時,在青之塔一樓,他們曾遇到過「青與白的抉擇」,青門往上走,白門往下走,一旦選擇了一扇門,就不可以再更改。而白之門門後,其實就是通往地原星的升降艙。
沈銘昭解釋說,島上的一切都由青之塔內的中央系統控制著,當然也包括這些門。白門設定了時限,一旦遊戲進行到第十三天時,那扇門就會自動開啟。
只要選擇了白門,就能返回地原星。也就等同於離開月出島。
意味著……其實最開始,離島的方法就擺在眼前了。
誠然,事到如今知道這個,也沒什麼意義了。
陸冷星和沈銘昭一起,將所有人的屍體在青之塔前的空地埋下,他們為每個人做了標記,上面寫下了他們的代號和姓名。
一共二十九人。
這就是月出島探索班的成員。
陸冷星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在大家的墓前做了一個安靜的禱告。
她想起了陸羅輝。她已經很久沒去陸羅輝的墓前做過禱告了,最開始的幾年,她每次都會和媽媽妹妹一起去,那是在地原星的一座紀念館,專門紀念爆發之夜因公犧牲的人們。父親的照片一開始看著比真人老了很多,因為是黑白照,一絲不苟的表情。私底下陸羅輝是很愛笑的人,哪有這樣嚴肅的時候呢。後來再去看照片,就不覺得老了,因為那副模樣,已經不會再改變。
改變的是她。她不再去父親的墳墓前,不再歇斯底里地慟哭,她把沒送出的手錶扔的遠遠的,夜裡,她不再問媽媽,那一天爸爸,到底為什麼要死。
肩上落下一隻手,是沈銘昭。他走至她身旁,輕拍了拍她的肩。
「陸冷星,不要再難過了。」他道,「……這不是你的錯。」
「他們並不是因為你而死的。就算不是你,也會是別人,你不需要為此愧疚,如果要怪,都怪在我頭上吧。」
陸冷星沒有說話。
沈銘昭輕輕道:「我們都太渺小了。」
距離青之塔向下的白門開放還有四天,他們還得在小島上待四天,才能將雪囚猿血清帶回地原星。
「有這份血清,抗體很快就能研製出來,之後就是大批次投入使用,最多不超半年,就能有好結果。」
「你的妹妹和母親都能得到配給,陸冷星,你不需要太擔心的。」
「只要病毒得到控制,生產就能恢復穩定,終有一日,返回陸地也不是夢。不論要耗費多久,總歸是有希望的。」
陸冷星沒說什麼,依舊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有任何事情都能來找我,我在西面的小木屋。」
沈銘昭有沈銘昭的考慮,他打算這幾天整理一下有關雪原病毒的情報,分析接下來的研製計劃。他將陸冷星安置於別的小木屋,儘管陸冷星什麼都沒說,但他總是這樣周全體貼。
陸冷星走在小島上,人跡罕至的模擬小島,只剩下她和沈銘昭兩個人。還有很多未開啟、未去過的紅藍木屋,陸冷星的項圈在2020年時已經由警局內的工作人員取下了,但是手環還戴在手上。她用手環觸碰了眼前小木屋的電子鎖,提示聲音已經不再響起。
獵殺遊戲,已經結束了。
她和沈銘昭活了下來。
大雨傾盆,電閃雷鳴。
沈銘昭抬起頭,望向窗外,小島的一切氣候由計算機調控,按理來說不會下雨的。大概是臨近白門開啟之日,系統出了些問題。
沈銘昭合上窗戶,雨珠順著窗欞裂縫鑽入,沾溼了他的手指,他微微一怔,水滴又順著手指淌落在書桌上,打溼了幾疊紙頁。
紙上寫著幾行字,畫著幾幅圖。
是那些他在平行世界的碎片中看到的場景。
雨水模糊了紙頁,沈銘昭望著那些圖象,有些出神。
根據碎片化的場景,進行邏輯推理、聯想、整合,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他看到了許許多多的平行世界,這些世界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用了大量的時間去推理,演算,最終尋找到了一條最好的、唯一的路線。
但這些碎片之中……還有令他不解的地方。
他盯著圖紙,雨水的溼痕越漫越開,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沈銘昭一愣:「……陸冷星?」
「沒錯,是我。」陸冷星在門外,說道。
他連忙開啟了木屋的門,陸冷星渾身溼淋淋,黑髮淌著水珠,站在那兒,抱著的胳膊在微微顫抖。
「這麼大的雨,你來這做什麼?快先進來。」
陸冷星走進屋內,沈銘昭找了一條毛巾給她,島上不僅突然下了雨,溫度也有些失控,陸冷星一路淋著雨過來,唇色凍得慘白。
「怎麼了?」沈銘昭問道。
「……冷。」
「小島的氣溫調控出了些問題,還下了雨,這種情況確實會感到有些冷。」沈銘昭的聲音帶著點嘆息,「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來到這兒?」
兩人的木屋離得不算遠,但這兩日陸冷星從沒找過他。
沈銘昭是何等敏銳的人,當然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冷淡。這種冷淡不同與之前在月出島時的冷淡,他想,她會對他有這樣的情緒,也是……理所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