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我!」
「陸冷星!」
「沈銘昭,放開我!」陸冷星冷冷一笑,「你問我接下來該做什麼?我告訴你,我要改變即將發生的事!」
「改變?你想改變什麼?」陸冷星沒想到從來溫和剋制的沈銘昭,會有力氣這麼大的時候,她使了全力想掙脫開他的手,卻撼動不了一二。
眼前的男人沉下眉眼:「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沒有試過,你又怎麼懂!沈銘昭,你知道會有多少人死在今夜?不止是今夜,今夜過後,明天,後頭,大後天……你知道會有多少人死去?他們什麼都沒做錯!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既然能來到十二年前,我們既然能來到這裡,為什麼不——為什麼不——!」
——「爸!爸!你們住手!住手啊!爸!!」
——「冷星,不要看了,不要看了,聽媽的話,不要看了,我們快走,快走——快走啊!」
「為什麼不……」
多少個午夜夢迴,她回想起陸羅輝的最後的面龐,他強撐出來的笑,他流著淚的囑託,他說小陸同學,你要照顧好妹妹和媽媽。她在人群的那頭嘶吼著應答,我一定會照顧好的,爸你快過來,我還有東西要給你。她把小盒子塞進厚厚的大衣中,人群衝撞著她,她很害怕一不小心撞丟了盒子,已經失去過一次了,她不想再失去一次,她要把禮物送給爸爸,然後像陸姐姐說的那樣,祝他生日快樂。
人群中的人舉起手中的東西,一面嚷著「為什麼讓那些人先走」,一面朝陸羅輝砸去。利器劃破他的前額,他倒了下去,無數人蜂擁而上,踩踐著他的身軀。
陸羅輝不是死於雪原病毒的病發,不是死於感染者的殺害。
陸羅輝死於民眾暴徒的攻擊。
12月26日,就在他生日的那一天。
在生命的最後一秒,他仍然盡忠職守,維持著混亂的現場,想讓更多當時還沒有感染病毒的人先撤離。
不論是否是他的妻女,還是普通民眾,他一視同仁,只因為那是他的職責。
可是暴徒殺害了他。
就在她的眼前。
他們罵他徇私枉法,包庇家人,在地原星的前兩年,還有無數人在她們家門口貼上血淋淋的橫條,說他死的活該,如果不是陸羅輝,當初他們才不會因沒及時離城而感染。母親帶著她和陸無憂輾轉各處,為父親發聲,遭遇無數的失敗與白眼,趙霖都沒有放棄。兜兜轉轉至第三年,才還他一個清白。
母親為父親正名了。
可她呢。
在最後……她都沒有把那塊手錶,送給爸爸。
「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們什麼都不能改變。」
沈銘昭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淡、平靜。他說他不是好的敘述者,可那也就沒有更好的敘述者了。即使說著這些比殘酷還殘酷一萬倍的話語,他的語氣、神態,仍舊那樣溫柔。
「因為我們不是這個時空的人。如果強行改變歷史將會發生的事,一切都會變得不可估測。」沈銘昭輕輕道,「宿命論也好,平行宇宙的法則也好,我們不能干涉這一時空的事件,任何微小的差別,都會在未來產生巨大的影響,我們甚至可能因此消失。」
「陸冷星,你在前七次輪迴中,在回溯時間的同時,其實也就踏入了不同的平行世界。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我和你的異能互相疊加,我們以身體穿越的形式回到了十二年前。」
「假設時間是河流,我們在月出島上,從河流的下游(2032年)回到了河流的上游(2020年),而現在——我們已經拿到了雪囚猿血清,應該從這裡……離開了。」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想救人,你想改變,如果可以,你甚至想讓末日根本就不要發生。誰又沒有這樣想過呢……然而歷史無法逆轉,未來早已註定,你什麼都改變不了……我亦然。」
陸冷星沉默著,沒有說話。
沈銘昭緩緩鬆開她的手腕,她站定住身子,輕垂著眸。
影廳內暖氣已經停了,周遭冷空氣縈繞低旋,陸冷星出來的匆忙,只穿了件薄薄的外套,沈銘昭看了她一會,取下脖間的圍巾。
他輕輕攏過她肩上的長髮,為她圍上圍巾,淡藍色的圍巾襯著眼前人一張素白的臉龐更明晰,他的指尖在她臉側停了幾秒。
他說得對。
因為陸羅輝之死,她才同母親趙霖漸行漸遠,冷戰數年,她才會因為食物問題找到父親的故友,也才會因此和母親大吵一架。而那天之後,她才會離家出走,去參加末特生的招募。
不參加招募,她就不會被錄用,也不會參與落日拯救計劃。更沒有後來所謂的獵殺遊戲、月出島。
可如果不是這樣,她也就覺醒不了回溯時間的異能,更不可能來到這個時空。
在這條時間線上,陸羅輝正是因為在大雪天出門尋找她,來到了人群通行檢測的路口,維持秩序,在混亂中遭遇了暴徒的襲擊。
一個……環。
時間的環,命運的環。
「陸冷星,快到十二點了,這附近也會變得亂起來,感染者們可能會闖進來,我們必須要走了。」
「去哪裡?」
「我們要帶著血清,再次發動異能,回到我們消失的時空。」
消失的時空。
2032年。
「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這一次,要從河流的上游(2020年)回到了河流的下游(2032年),也就是月出島。回島之後,再返回地原星,遞交血清樣本,研製抗體,控制住雪原病毒的病發。這樣,我們的任務,才算最終完成。」
時間如河流,規則完整,運轉自洽。
陸冷星垂下眼,撫過沈銘昭替她圍上的圍巾,上面還有他殘留的溫度:「沈銘昭,你說我們要再次發動能力,返回來時的時間線——也就是第八次輪迴,對嗎。」
沈銘昭點點頭。
「第八次輪迴……是所有人都死去的輪迴,包括林葵月。」她道,「而我們,應該也死去了。」
「不,我們並沒有死。」沈銘昭說道,「我們在瀕死前就已經發動能力,將身體轉移至十二年前。你我的異能疊加後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能在時空穿越的狀態下,將身體受到的所有損傷恢復,這也是為何,你我身上的槍傷都已消失。」
「我們從那個時間點消失,現在正是返回同樣的時間點,身上所攜帶的東西產生的能量差可以忽略不計,廣義上來看,我們還是嚴格遵守著時空的法則。」
陸冷星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所以,你都知道。你知道除了我和你之外,其他所有獵殺遊戲的參與者,註定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