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求不得飲鴆不止渴,老朱家有郎初長成

太子屍骨未寒,這句話對於一個剛剛失去獨生子的父親而言,真是太虐了。「太子薨逝,遂知天命有在」這意思就是說你當爹的倒行逆施,報應到了你兒子身上吧!你看看,東宮剛剛易主,就降天譴,發生了王恭廠大爆炸,南宮的順王安然無恙,你兒子卻死了,這是老天的意思啊!趕緊順應天命禪位給哥哥吧!

這個御史長了個黃蜂嘴,蟄一口讓人疼一輩子,安泰帝氣得一口鹹腥湧在咽喉,強忍著沒當場吐血,一旁的懷義心領神會,遞過一杯參茶,安泰帝一口氣喝乾了,才將這口氣嚥下去,他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指著出言不遜的御史說道:「拖下去!廷杖八十!」

黃蜂蜇人,失去了尖刺的黃蜂也同時丟了性命,很少有人能熬過八十廷杖,安泰帝盛怒之下,掌刑的錦衣衛不敢來虛的,揮著棍子打下去,到了四十御史就沒有聲響,安泰帝並沒有叫停,八十廷杖打完,連皮肉骨頭都碎在一起了。

在血腥的震懾下,群臣不敢再出聲,安泰帝看著錦衣衛將死人拖走了,階下猩紅一片,被拖拽了很久都還有血漬,原來一個人身上有那麼多血啊!朝廷上鴉雀無聲,終於耳根清淨了,可是安泰帝並不覺得滿意,相反,有一股莫名的悲哀幾乎要將他淹沒了,此時他似乎靈魂出竅,聽見自己用沒有溫度的聲音說道:「誰再提復儲之議,先廷杖八十。退朝。」

群臣看見階下拖曳的鮮血,心中頓時膽寒,又有些希望。畢竟復儲之議是將廢太子重新立為儲君,並沒有說提順王為君之意。不過如此一來,在朝鮮國的崇信郡王何時才能回來呢?如今這個風向,還是不回來為好,瞧見安泰帝的神色,似乎要把崇信郡王弄到地宮和太子作伴啊。

入夜,安泰帝突然去了林淑妃的翊坤宮,淑妃很是詫異,自從太子崩天,安泰帝夜間就一直獨處,連皇后送的夜宵都不碰,聽聞皇上今日早朝又受了氣,傳喚了太醫把脈,這會子怎麼想起來翊坤宮了?

淑妃在燭光下對著一些小衣服,懷戀著早夭的太子。聽說皇上馬上就到,心下詫異,沐浴更衣依舊來不及了,宮人們給她理了一個晚妝,夏天梔子開的正好,堆雲般的髮髻上攢了一對純白幽香的梔子花。林淑妃看著鏡中的自己,依舊美麗婉約,彷彿時光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只是那雙眼睛變了,古井般幽深,連自己都看不透。

正思忖著,周圍的宮人不知何時都退下了,安泰帝緩步向前,也看著鏡中的淑妃,脫下莊重宮裝還有繁重頭飾的女子清麗脫俗,猶如在太湖初見時的模樣。那時候他還是沒有什麼煩心事的逍遙閔福王,和她一見鍾情,這個女人生下了他唯一的子嗣,也是畢生最大的痛楚。

已經被廷杖打成肉泥的御史那句「父有天下,固當傳之於子,太子薨逝,遂知天命有在」在腦中揮之不去,不停的重複著,安泰帝心如滴血,難道這真是天譴嗎?不!我是真龍天子,天下萬民都臣服在我的腳下,誰能決定我的命運?

安泰帝走到林淑妃身後,抬著她的下巴仔細看著,兒子大半都像母親,太子的眉眼和林淑妃有些相似,安泰帝貪婪的在淑妃身上尋找著太子的影子,眼神變得迷離狂亂,吻上了淑妃的唇,淑妃一邊回應著,一邊暗想皇上不是有不舉的隱疾麼?她獻給那麼漂亮的美女都被遷怒血染龍床,今晚這是——

安泰帝將林淑妃報到床榻上,他身體不好,林淑妃最近也消瘦了不少,勉強能抱得動,滾在床榻上,兩個同樣悲痛絕望的人緊緊擁吻在一起,猶如初見時般的熱情,似乎這樣就能溫暖涼透的心,衣衫漸漸褪盡了,林淑妃感覺身上的龍體並沒有任何驚喜的變化,頓時心慌起來了。

安泰帝身體一滯,眼神更加瘋狂,他開啟一個小匣子,裡頭靜靜的擺放著十顆紅色的藥丸,散發著某種蠱惑人心的異樣芳香,林淑妃覺得有些眼熟,安泰帝的手伸向小匣子,碰到藥丸時稍微頓了一頓,而後拿起來含在嘴裡,生生的嚥進去,又朝著林淑妃俯身而去。

這——是紅丸!是劉皇后以前秘密配置的紅丸!這種藥不僅僅是春藥,而且還摻著致幻的五石散!林淑妃猛地想起來了,她不敢推開藥效已經發作的安泰帝,只是低聲說道:「皇上,不可以的,這樣傷身。」

安泰帝臉上有種詭異的微笑,說道:「朕的心已經傷的千瘡百孔,這藥能給朕暫時的慰藉,傷身怕什麼?倘若老天垂憐我們,或許能再給一個和太子相似的兒子呢,萍兒,你再給我生個兒子好不好……」

次日一早,安泰帝按照早朝,看起來紅光滿面,精神很不錯。一旁服侍的懷義心中暗道:看來昨晚用上了紅丸,皇上是拿命來搏子嗣啊,或許這是最後的瘋狂了,這紅丸藥性猛烈,安泰帝的身體會垮得更厲害,服用的劑量也會越來越大,有些事情要開始謀劃了……

安泰三年,夏,朝鮮國都城漢陽(今首爾),朱思炫住在孔家的宅子裡,孔家人雖然在兩百年前就跟隨魯國大長公主到了朝鮮,和兩班貴族通婚,但是語言和生活習慣都沒有改變,衣著、傢俱都是從大明採買過來的,坐臥都是椅子和床鋪,雖然無法和東宮的時候相比,但是東北黑山縣的臨時「郡王府」要舒服多了,如今是盛夏時節,朱思炫書房裡擺放著冰盆,窗外也有僕人舉著長杆沾著蟬,儘量讓朱思炫過的舒服一些。

不過少年心思的朱思炫並不想待在這裡,他歪纏著沈今竹,「表姨,你要去日本國了,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還沒坐過大海船呢。」

沈今竹眼睛盯在賬本上,日月商行的海外生意還在繼續,在朝鮮有人參、珍珠、銅器等買賣,說道:「海上風險大,你忘記順王是怎麼失的皇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想坐海船可以啊,我的船載著你去海上轉一圈。」面對朱思炫這種半大少年,沈今竹說話就不客氣了,直接戳到死穴,用順王當例子,免得熊孩子到處亂跑。

提到父王,朱思炫果然消停了一會,還是不甘心,說道:「我和父王不一樣的,我流亡海外,皇上和宗室們都不希望我回去,希望我回去的人又怕我死在路上或者被囚禁,所以沒有人打我的主意,才不會在乎我去哪裡呢。我不想終日都跟著孔家人看書學習,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想著跟著表姨坐著大海船,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今竹放下賬冊說道:「每個人身份不同,要做的事情就不同。我的任務是賺錢養活手下一幫人,讓他們幫忙實現我將日月商行孔方兄旗幟插遍這個世界所有港口的願望,所以我要奔波在海浪之中,即使遇到天災人禍也沒有什麼遺憾的,在追逐夢想的路程中死去,總比躺在床上睡大覺做白日夢,然後感嘆時不待我強罷?死而無憾矣。可你和我不同啊,你身上肩負著好多人的希望,你最主要的任務是保命,學習做一個君王。」

朱思炫有些氣餒,說道:「表姨怎麼說的和幾位孔先生一模一樣。」

沈今竹笑道:「那你希望我怎麼樣?滿足你的一切要求麼?呵呵,那我和以前你父親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懷安有什麼區別呢?你現在覺得難受就對了,學習和成長本來就是克服自身惰性和慾望的過程,你現在沒有資格為所欲為,別想和我談條件啦,我不會同意的。」

一聽這話,朱思炫倍受打擊,說道:「那我什麼時候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沈今竹想了想,說道:「就像你父親那樣的人,也是登基七八年後才開始慢慢任性起來,你估計需要更久的時間。問這些做什麼?腦子裡想什麼壞事呢?」

朱思炫小臉一紅,不說話了。這時外面的夏蟬已經被驅散了,世界頓時清淨下來,有琴鼓之聲穿過緊閉的窗戶傳到室內,沈今竹聽著琴聲,隱隱中好像是纏綿之意,眉頭微蹙,她推開窗戶,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但見庭院假山涼亭處,有一個穿著紅衣、梳著長辮的女子在演奏朝鮮國的伽倻琴,這種琴和大明的古箏相似,女子坐在涼蓆上,膨脹的馬尾裙如一朵紅蓮般鋪開了,越顯得嬌小玲瓏的身段如花蕊般柔美嬌羞,朝鮮國女子的上衣非常窄小,胸脯顯得十分挺立,少女將伽倻琴的琴頭擱在膝蓋上撥弄著,雖只是看到一個側臉,也十分驚豔了,一副我見猶憐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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