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失去了淑妃的支援,加上安泰帝也厭倦整日在朝堂上聽到叫罵他的聲音,乾脆推出去平眾怒去了。林大人被革職查辦,樹倒猢猻散,各種舊仇人紛紛遞上狀紙證據,爭相去咬林大人,林夫人向宗人府遞了帖子,求見淑妃娘娘,始終沒有回應。意識到大事不妙,乾脆脫簪待罪,跪在冰糖家門口,求她看在同族的份上,進宮向淑妃娘娘求情。可是到了門口,看門的老蒼頭說女主人帶著孩子回老家金陵了。林夫人頓時絕望的癱倒在地。
林大人最後被判了斬首,家產被抄,家眷皆發賣成了官奴,林家從此一蹶不振,真是看見他起高樓、看見他宴賓客、看見他樓榻了,一生算計經營,終究一個土饅頭。
冰糖帶著孩子們先回到金陵,給父母祖先上了墳,然後乘船一直南下,夏日江面上依舊涼爽,冰糖在甲板上陪著女兒玩耍,半蹲在地上,張開胳膊笑道:「乖木棗,快叫娘,娘這裡有糕餅吃。」蜜棗兒快步跑過去,踉踉蹌蹌似乎要摔倒,哥哥糖果兒忙過去牽著妹妹的小胖手,說道:「娘,我們為什麼要改姓木了?姓林不好嗎?」
冰糖摸了摸兒子的頭,看著滔滔江水說道:「你爹爹和姑姑以前也姓過木的,那個時候的日子比較單純,娘很懷戀那個時候。後來姓了林,很多東西就慢慢變了,有時候娘看著你爹爹和姑姑,覺得好陌生,明明還是那個人,殼子也還在,就是裡頭變了樣,娘不喜歡姓林的人。還是姓木好啊,姓木的姑娘樂善好施、正直剛強,她會攢了月錢給孤兒們買包子衣服,分得清是非對錯,嫉惡如仇;姓木的男子知恩圖報,勤快善良……」
冰糖帶著孩子們去了蜀地,定居成都,再也沒有踏入京城半步。
林大人倒臺,鴻臚寺卿換人,為了爭奪這個位置,各方勢力還是新一輪的角逐,朝廷風向是風雲突變,安泰帝的病情一直沒有氣色,反而積勞成疾,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時常好幾日都病的上不了朝,都到了這個地步,即使嬪妃肚子大起來了,也沒人相信是龍種,群臣見這個勢頭,議題從立東宮太子,直接變成了誰來接替皇位!
要當皇帝,年紀小的肯定不成,主少國疑嘛,而且皇帝年紀小,很容易出現後宮和外戚干政的現象,影響文官集團的利益,當年東海之變,就是因朱思炫年紀太小了,太后不得已才立了他為太子,和內閣將安泰帝推上皇位,以力挽狂瀾,救大民於水火。要找個年紀相當、懂得政治,能坐穩皇位的,在血緣上接近的,最合適的莫過於南宮裡的順王了。
可是安泰帝連朱思炫都容不下,如何能禪位給順王?安泰帝拖著病體上朝,看著群臣們為了利益已經開始站隊角逐,各懷鬼胎,而自己的心腹已經所剩無幾,臂膀一個個的斷了,明知自己最厭惡順王,大臣們卻不厭其煩的提起那個該死的名字!
順王!順王!他怎麼總是不死呢!連我的兒子都被他熬死了,他還在南宮活的好好的!安泰帝木然的坐在龍椅上,看著群臣唾沫橫飛的爭論著。
內閣大臣劉大人說道:「復立順王之事萬萬不可!順王在位二十餘載,頑劣不堪,放蕩不羈,毫無政績,不堪為君主,執意坐海船去南巡,結果釀成東海之變的大禍!文武大臣死傷慘重,大明水師幾乎全軍覆沒,至今都沒有恢復元氣,此等君王,是我大明禍患的根源,如何能再立他為皇帝?繼續禍害百姓?我朝宗室有十萬之巨,臣請另選賢良的藩王。」
劉大人是帝師,也是安泰帝提拔上來碩果僅存的內閣大臣了,自身兩榜進士出身,以前也官居二品,同年同黨座師學生者甚眾,加上祖先誠意伯文成公劉基的威名,在朝中也籠絡了一批大臣,說話頗具份量。安泰帝已經絕了子嗣,仇視順王,宗室各個藩王的心開始活泛起來了,不少人暗中派遣使者接觸這位閣老,毛遂自薦,想要當皇帝。
劉大人的堂孫女是皇后,加上這幾年替安泰帝做了些陰損之事,他也是不願意見順王繼位,極力建議從成年藩王中挑選賢德之人,無論是誰上臺,他憑藉擁立之功,將來做到內閣首輔大臣都指日可待!劉大人此話一齣,呼應著甚眾,紛紛說順王不賢德,不堪為君,宗室人才濟濟,何不另選之?
這時戶部右侍郎出列說道:「順王在位二十餘年,四海昇平、人民休養生息,鰥寡孤獨者皆有所養。順王南巡,是因開海禁之後倭寇平息,福澤百姓,安居樂業,朝廷賦稅成倍的增漲,彌補了以前的虧空,國勢為之一震,順王想要去江南體察民情,才決定親自去巡視一番。至於為何坐船南下,是因從運河南下所費甚眾,沿途官員都要送禮設宴接駕,甚至有人乘機索賄送禮,烏煙瘴氣,這一去一回,必定勞民傷財,順王體諒百姓疾苦,所以才決定坐大海船南下,這正是順王的英明之處啊!」
「東海之變是紅毛番垂涎我大明繁華,想要憑藉船堅炮利來搶佔之,這正說明順王治理的功績啊,民間有句話極有道理,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東海之變,大明損失慘重,或許有順王急功近利之過,可縱使如此,也是瑕不掩瑜的。臣以為,萬萬不可因東海之變,而抹殺順王的功績啊!連聖人都有缺點,一國之君日理萬機,當然不可能是完人,一點錯誤都不犯啊!皇上對我們這些大臣們寬厚仁慈,就是三年一度的考核得了下等,也會再給一次機會改過自新不是?只要下一次考核得了中上,還是會留任甚至有升遷的機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皇上對我們如此寬容,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要投之桃李,報以瓊漿,對一國之君也要寬容,容忍國君犯錯啊!」
右侍郎一番話,句句都是恭敬直言,卻暗中指責劉閣老太過狹隘,對上苛刻,並且把順王樹立成明君典範,一看就是專業洗地三十年的,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不當御史太可惜了。倘若此時順王在朝堂上,估摸也會臉紅,其實當年他選擇坐海船南下只是覺得好玩,運河一路的風景他早就看膩歪了,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幹過,天上海鷗飛翔,水裡海豚逐浪,新鮮著呢,每次聽到沈今竹講述海上的趣事,他就遐想不已。在位二十餘年,不拘小節,是一邊玩著一邊當皇帝,有時候甚至本末倒置,一心撲倒玩樂上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臣們連續兩三個月看不見皇上的都有,甚至還一度下江南微服私訪。
小事亂來,大事倒是一般都不糊塗,司禮監和內閣都能掌控的住,能夠推行自己的治國方略,監視藩王,轄制宗室也做的不錯,總之帝位穩固,也混了個仁慈的好名聲,他那麼忌憚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也都封了富庶的好地方要他們去就藩。鄭恭王謀反,他能果斷的喀嚓掉,子嗣也默默的弄沒了,斬草除根,絲毫不拖泥帶水。閔福王當王爺時名聲甚佳,是出了名的賢王,孝順兒子,連太后都偏愛這個和她沒有血緣的兒子,順王內心忌憚的要命,還不是照樣笑嘻嘻的面對,對這個弟弟各種優待,暗中派東廠密切監視。
順王是該仁慈的時候仁慈,該下決心時殺伐決斷毫不留情,為君者定當如此。這一點和順王相比,安泰帝就落了下乘,他勤奮愛民,中規中矩,從不懈怠,可是當皇帝和當王爺是不同的。安泰帝積勞成疾,卻到了如今眾叛親離的地步,還沒駕崩呢,群臣就開始另起爐灶了。要是換成以前的順王,誰敢如此?
廷議的兩撥人馬就順王以前是否是明君開展了激烈的爭論,這時有一個御史站出來說了一句:「父有天下,固當傳之於子,太子薨逝,遂知天命有在。順王君臨天下二十餘年,是天下之父也,如今天下盼望父歸,請皇上禪位於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