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黑屠夫所說的那樣,整個正月大雪都毫無融化的跡象,反而變本加厲的下起了大雪,茫茫林海、皚皚白雪的景色初看時覺得壯美,時間長了,就是單調、連續好一個月,心裡無端就生了些荒涼寂寥之感,覺得自己似乎被整個世界都遺忘了。
朱思炫聽了一夜的北風,早上起床時大雪堆的連窗戶都推不開了,黑風寨小嘍囉端著洗臉水進來,往爐子裡添了幾塊炭,例行公事般問道:「郡王昨晚歇的還好?」
朱思炫含含糊糊的嗯了一聲,拿著牙刷沾了沾青鹽擦牙,他被軟禁在黑風寨整整一個月了,寨主和伺候的人對他很客氣,從來不曾折辱了他,只是不准他走出這個石頭城堡,說外頭不安全,有人想搶他身上的藏寶圖。朱思炫解釋了好多次,他沒有什麼藏寶圖,周寨主卻不厭其煩的每天問一次藏寶圖的下落,而且還說一些摸不著頭腦的話,「有和沒有不是你說了算,等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朱思炫覺得周寨主肯定吃錯藥了:既然有沒有藏寶圖不是我說了算,幹嘛還要我「想清楚」啊!
朱思炫和周寨主同住在石頭城堡,這裡本是他父親順王還是慶豐帝時的一個銀礦,監督銀礦開採的守備太監怕冷怕搶劫,就用了一半人力在懸崖峭壁險要之地修建了石頭城堡,裡頭有地龍和火牆,很是溫暖,不過剛剛修好就被周寨主帶的譁變計程車兵將城堡帶銀礦搶佔了。
對著林海雪原住了一個月,朱思炫做夢都是下雪,覺得這裡好像永遠都是冬天,幸好他可以用周寨主的書房,看看書,寫寫字,這是唯一的消遣。這一日,他信手在書案上寫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一詩,剛寫下最後一個字,身後響起了一個女聲,「才一個月呢,就受不了想要哭哭啼啼了。」
表姨?!朱思炫身形一震,他很想回頭,又擔心自己在做夢,每次回頭都是空,這一次的夢更加真實,一雙柔軟的手搭在肩膀上,往上摸向了頭頂,「喲,長高了,都齊我的肩膀了。」
朱思炫忍不住猛地回頭,驚喜之情溢於言表,「表姨!」很小的時候他一般會抱著表姨的腿,再後來是摟著表姨的腰,如今成了半大少年,抱那都不合適了,只得抓著表姨的手,先哭為敬,積攢了兩年多的委屈和傷心噴湧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沈今竹低頭看著痛哭流涕的朱思炫,好傢伙,居然把自己的衣袖都哭的溼透了還沒有停止之意,也罷也罷,這娃兒是個苦瓢子,這兩年幾經波折,能活著相見實屬不易,還是讓他慢慢哭吧。
朱思炫哭著哭著,突然止了淚,問道:「表姨怎麼來這裡了?難怪你也被捉進來的?糟糕!周寨主沒有娶妻,他是不是擄了你當壓寨夫人?不行!我要帶著表姨逃出去!」
真是孩子氣!沈今竹敲了一下淚人的額頭,笑道:「我要嫁,他還不敢娶呢,放心好了,周寨主是我們的人……」
聽沈今竹講完她的計劃,朱思炫驚訝的下巴都快掉到膝蓋上了,他的眼神滿是信任,說道:「好,我聽表姨的,表姨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要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表姨說我身上有藏寶圖,我沒有也要畫一個圖出來。」
這種指哪打哪的小跟班真聽話。沈今竹遞過一個陳舊的羊皮地圖,說道:「已經準備好了,這是一個藏寶圖,你貼上放好了,到時候會有大用。圖是我畫的,寶貝也是我藏的,金錠銀元寶、首飾古董一箱子呢,都是真傢伙。你慢慢就會明白了,面對狡猾的對手,你要比他們更狡猾,假的要做成真的,真的要往假裡做,混淆視聽,讓他們捉摸不透。」
朱思炫將羊皮卷收好了,問道:「表姨家裡都被抄檢了,這些寶貝哪裡來的啊?」
沈今竹笑道:「我們沈家有錢,我更有錢,東西早就轉移了,抄檢的那些只是皮毛而已,再說我的產業大部分都是海船,海闊天空,豈是一個鳥籠子能夠約束的?」
朱思炫眼眸一黯,說道:「可我是藩王,若擅自離開藩地,視同謀反,上面就更有理由誅殺我了。我不怕死,可是我若走了,父王和母后那麼就更沒了指望。我在東宮還好,表面上沒有剋扣我的東西,在南宮的父王他們日子很不好過,連大門都被銅汁澆築封死了。太后去世,父王他——他是爬著從牆洞裡出來的,嗚嗚……」
提起往事,朱思炫的淚閘又開啟了,沈今竹拍拍朱思炫單薄的脊背,說道:「樹挪死,人挪活,黑風寨屬於黑山縣管轄,你不算是出了封地,這是暫時是安全的。如果上面不依不饒非要把你逼到絕境,我自有辦法讓他們知道,我的侯爵之位不是碰運氣浪得虛名白得的。我正在四處遊說斡旋,事情終會有轉機的。」
沈今竹給朱思炫吃了顆定心丸,臨走時她遞給他一副弓箭和燧發槍,「黑風寨人多眼雜,不能全信,連我都是喬裝來此的,所以為了你的安全,你依舊不能走出石堡半步,平日也要裝作不懂內情。這是輕弓,你的臂力可以拉動的,閒來無事,可以找周寨主尋個弓箭高手教你射箭。燧發槍留著防身,不要輕易使用,弄出的動靜太大了。」
朱思炫依依不捨的看著沈今竹的背影消失在林海雪原。沈今竹坐在狗拉雪橇上,五隻獵犬快如閃電在林間飛馳,黑屠夫坐在前面駕馭者獵犬們,時不時用渾厚的聲音唱著山歌,裡頭藏著通關的暗語,否則他們即使走出林海,也會被射成篩子的。
「梳啊洗呀啊打呀扮,戴哎上花呀嗯啊哎哎呀。情郎哥捎信兒讓我去瞧他呀……」前面唱大姑娘山中會情郎,後頭就各種葷話,比江南盛行的《十八摸》還露骨,瞎先生聽得臉紅,解釋說道:「山中都是些粗人,編的切口都是葷話,汙了您的耳朵了。」
雪橇上鋪著烏拉草,草上有一層鵝絨褥子,沈今竹躺在鬆軟的褥子上,還蓋著一層鵝絨被子,頭上戴著狐皮帽,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眼睛和口鼻,黑屠夫唱著《見情郎》,大膽露骨的情歌,她看著被風雪染白的松林出神,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歌中女子做過的事情,她也做過,她並非未醒事的無知女人,不過開頭和結尾截然不同。
去年初夏,父親沈二爺被汙衊貪墨,下了刑部下獄,而她則被錦衣衛帶到一處院落軟禁起來了,到了子夜,侍女服侍她梳洗打扮,居然還給她穿上了繡著金鳳的嫁衣、戴上了鳳冠霞帔!半夜三更的玩什麼花樣啊!結冥婚扮演鬼新娘嗎?
沈今竹坐在黃花梨月洞門架子床上,頭上蒙著蓋頭,過了一會,有人吱呀一聲推開了房門,走到床前時,腳步停滯,好像是在打量著自己,沈今竹渾身都不自在,那人猛地吸了一口氣,好像打定了主意,快步走到床前,揭開了沈今竹頭上的紅蓋頭!
「核桃?!」沈今竹鬆了一口氣,放鬆的靠在床柱上,「原來是你,早點說嘛。」沈今竹嘴唇蠕動幾下,居然從舌底吐出一個刀片來,她舉著鋒利的刀片說道:「剛才很兇險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被這刀片割了喉嚨,成為牡丹花下的風流鬼。」
曹核也是穿著一身大紅的吉服,臉色微紅,他小心翼翼的接過刀片,在小兒臂粗的龍鳳喜燭下細看,「這麼薄的刀片都沒劃傷舌頭,你那學的這種江湖技藝?」
「得空就學,想著將來預備救命用,技多不壓身嘛,這不差點就用上了。」沈今竹走下婚床,坐在梳妝檯前,取下頭上沉重的點翠鳳冠,卸下釵環,一頭烏黑厚重的秀髮散在肩膀上,橢圓的鏡子恰好將沈今竹和曹核兩人的頭像框在裡面,都是人中龍鳳的相貌人才,很是般配。
曹核一怔,問道:「還有沒有這種東西?」
「沒有了。」沈今竹坦言道:「你的手下全都搜走了,剛才說幫我洗澡,連藏在頭髮裡的鋼絲都不放過。」
曹核慢慢走進了,將雙手按在沈今竹的肩膀上,說道:「你應該有所保留,不要這麼相信我。因為接下來,我要開始做壞事了。」
沈今竹身體一僵,按在雙肩上的手很燙,不像以前蜻蜓點水的接觸,這次是帶著情慾,她似乎都能通過肩膀上的大手,感覺到了曹核跳動的脈搏。沈今竹覺得不對頭,她看著鏡中的曹核,龍鳳喜燭在輕微搖擺著,鏡中曹核的臉色似乎也忽明忽暗,平靜的眼神下面暗流湧動,這是一種沈今竹從未見過的眼神,他的右手依依不捨的離開了沈今竹的肩頭,開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