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妃捧著茶盅飲了一口,冷冷一笑,說道:「皇后沒有當過母親,不曉得當孃的揪心,自己生的兒子,即使沒病沒災的也會牽掛擔心,何況如今太子還昏迷不醒呢。」她今日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兒子生死未卜,安泰帝嫌棄她哭泣煩人,根本不想見自己,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正好遇到劉皇后。
劉皇后大怒,「你——你敢諷刺本宮無子?!」
林淑妃繼續在劉皇后傷口上撒鹽,說道:「皇后此言差矣!皇后娘娘母儀天下,這宮裡不管誰生下孩子都是你的孩子,太子都要叫你一聲母后!可是你不配叫「母后」!太子病危,你卻還有心情賞雪看梅,還有餘力往太子生母心口上捅刀子!老天開眼,幸虧你常年被青樓老鴇灌了不宜受孕的藥物,無法體會為人母親的快樂,否則有你這種膽子大、腦子蠢、心眼狠的母親,那孩子不知會遭多少罪!」
劉皇后臉色煞白,低聲說道:「我們有過協議的,我不說你設計誣陷福王妃與和尚通姦,你也不能提我當過瘦馬的過去!你是要撕破協議,和我同歸於盡嗎?」
林淑妃冷冷一笑,說道:「如果你還記得這個協議,就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詛咒我的兒子不得好死很有意思嗎?我早就發過誓,不準任何人踩在我頭上,你是皇后又如何?手裡有我的把柄又怎樣?我本來就是失去過一切的人,我不容許再失去現在。誰要是毀了我,我會把她拖進地獄和我作伴。」
劉皇后喃喃說道:「你失去過一切,我又何嘗不是?家中被‘洗女三代’的道士蠱惑,將我遺棄在山林,先為獵戶女,後為賣笑瘦馬,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家族的犧牲品,你我應該惺惺相惜才是,為何偏要刀戎相見,把彼此都逼到絕境。」
林淑妃冷哼一下,說道:「揚州瘦馬慣會唱唸做打,這一套對付男人或許可行,但對我是無用的。你我休戰,是因為彼此手裡都有對方把柄,勢均力敵,誰都無法佔上風。你我和解,你繼續當皇后,說服你們劉家支援我兒子當太子,將來輔佐他登基當皇上,你我都是太后,保你劉家世代富貴。一切都是利益交易,有何情誼可言?還惺惺相惜,我林萍兒豈會和一個揚州瘦馬惺惺相惜!」
林淑妃心情不好,將劉皇后一頓臭罵,就是想著利益平衡,誰都不會戳破誰,索性盡冷嘲熱諷之能事。劉皇后沒想到向來隱忍的淑妃今日會如此鋒芒畢露,先是被罵懵了,畢竟當了幾年千金小姐,在後宮也有所錘鍊,她很快鎮定下來,反諷道:「一個伺候人的奴才秧子而已,靠著兒子和寵愛才有今天,裝什麼高貴?你那點底細誰不曉得?連皇上都不想冊封一個當過奴婢的奴才為皇后,別說你生了太子,你就是生十個兒子,依然當不了皇后,試問世人誰會願意見一個奴婢母儀天下。你說我冷心腸不配為人母,你就配了?當年你為了絆倒福王妃,居然用太子冒險,冰天雪地的逼著奶孃抱著兒子投湖自盡!」
林淑妃瞳孔一縮,「這是誰說的?無憑無據不要亂講!」
劉皇后笑道:「沒有誰敢說,是我猜的。奶孃已死,死無對證,你在怕什麼?是不是心虛啊!林萍兒,你心裡很清楚,這事你做的出來。你利用安遠侯的善良,用兒子來了一場豪賭,從此使得皇上和福王妃夫妻離心,在心裡種下了齟齬。再買通了和尚演戲,製造和福王妃私通的假象,讓皇上對此深信不疑,為了掩恥毒死了福王妃。你才是最不配當孃的蛇蠍女人!老天不忍心看在太子被你這個冷血無情毒婦利用,憐憫太子一生悲苦,才會降下天譴,將太子收回去,重新投胎做人,到了來世,他會有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母親,不會因為任何利益來傷害他!」
林淑妃冷冷說道:「青樓出來的瘦馬,見識比頭髮短,如何懂得什麼是悲苦?身為王府庶長子,不能繼承親王爵位,這才是苦;身為大皇子卻不能冊封太子,繼承皇位,這才是苦!你若還不懂得這些,就去南宮看看順王還有順王妃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就去想想那日順王為了參加太后葬禮,像狗一樣從南宮牆壁裡爬出來的情景,那才是苦……」
兩個女人互相揭短痛罵,在東宮的安泰帝渾然不知後院失火了,皇后妃子串通在一起,瞞著他這個真龍天子。惦記著昏迷的兒子,他無心看奏摺,宣太醫過來問道:「太子何時才能醒?」
已經有好幾個太醫被趕出去挨板子丟飯碗了,這個太醫戰戰兢兢說道:「雖說宮殿坍塌時被內侍護在身下,可是埋在瓦礫下太久了,太子呼吸不暢,身體被重壓,五臟內腹都受了傷,加上驚嚇過度,這——微臣也有兒孫,以己度人,深知皇上心疼。不過事已至此,微臣斗膽說一句,與其強行讓太子醒來感受成年人都難以承受身體上的痛苦,不如一直睡著,當做這一切只是噩夢。」
太醫說出了殘酷的實情,安泰帝反而不發怒了,他頹然坐在龍椅上,三十多歲的他已經生了白髮,比哥哥順王還顯老態,難道這真是天譴嗎?南宮如此簡陋,順王一點沒事,太子卻成了昏迷不醒的活死人,沉默了許久,安泰帝說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醫緊張的裡衣都溼透了,哆哆嗦嗦的從地上爬起來,剛走幾步,安泰帝問道:「真的一絲希望都沒有了嗎?」
太醫不敢把話說死了,只得說道:「皇上放心,只要有一絲希望,太醫院都不會放棄的。」
也就是說基本沒有希望了,傷成這樣,非死即殘,大臣們不會容許一個殘疾的皇子當國儲,安泰帝沒有說話,他走出御案,到了太子寢宮,摸著兒子日漸消瘦的臉頰,將頭貼在兒子小胸膛上,聽著孩子柔弱的心跳,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順王除了崇信王,還有一對郡主,論子嗣,哥哥還是比自己強些。
憑什麼!哥哥昏聵荒唐,懶惰貪玩,而我勤政愛民,從不懈怠,無論身懷疾病、還是兒子重傷,都堅持上朝,批閱奏摺。若是天譴,應該到哥哥頭上啊,為什麼偏偏是我兒子!安泰帝吻著兒子的額頭,摳了摳兒子的手心,暖聲說道:「兒子快點好起來,父皇不逼你讀書了,父皇帶你出宮踏青、放風箏、你喜歡什麼,父皇都給你買回來,父皇容許你養那條西洋斑點子哈巴狗,不會訓你玩物喪志,其實父皇小時候也喜歡貓狗的,少年時還趕著獵狗隨先帝打獵,等你長大了,父皇還會帶你微服出巡,看大明萬里河山。」
或許是父子連心,太子的手指頭開始蠕動了,安泰帝狂喜,大聲說道:「你聽到父皇說話了對不對?兒子快醒醒,熬過了身體之痛,整個大明都是你的!父皇會不惜一切,來與你共享這河山!」
話音剛落,太子驀地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木然,沒有一絲神采,安泰帝正要再說些什麼,太子幼小的身軀突然劇烈抽動起來了,口吐白沫,表情痛苦。安泰帝大聲叫道:「太醫!宣太醫!」
一大波太醫使出吃奶的勁跑進來對太子施救,約過了一個時辰,太醫伏地痛哭說道:「臣等——臣等無能,太子脈搏虛弱,回天乏術了。」
安泰帝回到太子寢宮,看著被子下面身體依然在痛苦抽搐的小小人兒,一滴淚水滾落下來,他屏推眾人,坐在床邊,悄聲說道:「是不是看到牛頭馬面拿著勾魂鎖走進來了?莫怕,父皇是真龍天子,他們不敢近身的。覺得很痛苦嗎?沒事的,父皇親自送你一程,很快就不覺得疼了,父皇要給你造一個大大的地宮,好多和尚道士給你祈福做法場,早日轉世投胎做人,記得下輩子莫要再投胎帝王家了、莫要再姓朱,浮華背後全是醜惡、算計和孤獨。」
安泰帝目光一凜,用手捂住了太子的口鼻。小人兒微弱的掙扎著,安泰帝瞪著血紅的雙眼,在兒子耳邊喃喃道:「不要怕,你得不到的東西,你堂哥也休想得到,他不會再回來了,天譴,呵呵,我連兒子都沒有了,我還怕什麼天譴,誰都可以當太子,就是他不能!」
安泰三年,一月二十七日,年僅五歲的太子夭折,諡號懷獻。國儲崩亡,舉國悲哀的同時,朝廷又開始熱議立國本了。安泰帝冷冷的看著下面吵得不可開交的臣子,心中一片荒涼。跟著崇信王去黑山縣的都是一群廢物,冬天大雪封山封路,多好的行動機會啊,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讓崇信王逃脫了,什麼土匪為了藏寶圖挾持郡王進了山林,瞧這個手法,八成又是沈今竹在搞鬼,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都全家發配流放了,居然勾結土匪,還能折騰出風浪來!既如此,就莫怪我無情,下出格殺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