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辭舊歲暗流皆湧動,王恭廠天災降人間

稻生帶著眾匪給朱思炫磕頭道謝,在「郡王府」一個街坊租了間小屋,買了柴禾燒炕,睡在熱乎乎的炕頭上,眾匪頓時覺得每根骨頭都舒展開了,終於不用靠抖來取暖。黑雲寨孔二狗咬著糖三角說道:「郡王爺心太善了,也忒好騙,是個好人,不過好人不長命啊。不是俺們想搶他的藏寶圖,就他那單薄的小身板,拿著藏寶圖也尋不到寶貝,一進山林就給豺狼吃了,人財兩空。不如把圖交給咱們去尋,咱們也不白拿他的,等找到寶藏,分給他一些就是了。」

野狼寨香火兄弟說道:「你不過是個小嘍囉,說分就分啊,寨主不同意,你說話管個屁用。」這意思好像也是覺得心裡過意不去,想給點朱思炫好處。

黑風寨老土匪稻生說道:「我覺得這主意不錯,仗著這張老臉去和我們周寨主說說,說不定就同意了。我們周寨主仁義,替天行道,從不濫殺無辜、搶百姓良商的財物,也不幹霸佔婦女的勾當,我看八成能行。你們寨主同不同意,我就不敢說什麼了。」

當晚北風大作,果然下起了暴風雪,而且一下就是連續好幾天,鵝毛大雪紛飛,逼得人都睜不開眼睛,路上行人幾乎絕跡,街頭用來收容乞丐的草房冷鋪凍死了大半,甚至有半夜大雪壓垮了屋頂,整個草房變成一個冰雪棺材的慘景。次日凍餓死的屍體會不翼而飛,反正那幾天黑山縣百姓們儘量都不去買肉包子吃。

坐在熱騰騰火炕上的群匪逃過了一劫,內心有一種叫做良心的東西在滋生著,朱思炫變成了這群野狼眼裡純潔無辜的小白兔,想著自己吃肉,總要給小白兔留碗湯。

足足下了五天的雪,大雪終於停了,久違的太陽出來露露臉,表示他還活著,臘月二十九還有一個集市,朱思炫早早起來帶著群匪賣春聯,積雪已經齊腰深了,今日趕集的百姓人不多,都是沒買齊年貨的人在集上逛一逛,補買了東西就往家裡趕,不到中午集市上沒幾個人了,春聯賣了五十幾個錢,朱思炫一文不取,都交給群匪,「你們買些酒肉,一起過個年吧。」

稻生等人覺得手裡的錢燙手,出了十文錢把賣糖葫蘆的草把子全部包下來了,草把子上插著十幾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煞是喜人,稻生就像哄孩子似的把草把子遞給朱思炫,「這個你拿回去吧,放在屋裡好吃也好看。」朱思炫畢竟虛歲才十二,童心上來,扛著插著糖葫蘆的草把子回簡陋的郡王府了。

次日,大年三十,王縣令命人送了一車年貨給沈家,黑子送來一個豬頭,沈今竹在院子升了火,將豬頭放在明火上烤,沈二爺父子兩個貼對聯,當對子貼在門框上,沈二爺身形一頓,這對聯上的字好熟悉,頓時想起了舊太子,以前曾經給他講過經。對聯是沈今竹拿回來,難道……

沈二爺看了一眼在庭院專心烤豬頭的大閨女,她到底做些什麼?已經和舊太子見上了?郡王府失火案和她有沒有關係?是誰放的火?沈二爺心中有無數個問題,沈今竹覺察到了父親的目光,側身對視過去,「爹爹有事?」

沈二爺一怔,想起了以前沈今竹講的聶隱孃的故事,也罷也罷!隨她去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什麼,沈二爺說道:「你看看我貼的對聯工不工整?」

沈今竹注目看了一下,說道:「右手邊的那個再高一個小指頭的距離。」

正月初一拜年時,黑山縣縣令第一個登門給朱思炫拜年,噓寒問暖,縣令前腳剛走,老太監就匆匆進來說道:「外頭那群乞丐到了門口,說要給郡王磕頭。王府重地,不好將這些三教九流請上門當貴賓的。」

朱思炫看著陋室窘屋,被那句「王府重地」逗樂了,笑道:「我這王府確實不好意思見人,那就出去說話吧。拿到昨晚包好的紅封,雖說只有兩個銅錢的賞錢,好歹也是心意,不能讓人家白磕了。」

朱思炫穿著貂皮棉襖,頭戴暖帽,外頭還罩著大氅,帶著老太監出了門,群匪圍著朱思炫拉了幾句家常,然後論個磕頭拿紅包。紅包發到一半,一個身形高大健壯的乞丐跪下磕頭,朱思炫拿著紅包遞過去,一旁在皮襖裡捉蝨子的稻生突然停住了,說道:「你——就是你!你面生,不是我們一個窩棚的,窩棚一共二十三個乞丐,相處了快一個月,每個人我都認識,都叫得上名字來,就是從沒見過你。」

天知、地知孿生兄弟忙攔住了面生的乞丐,盯住細看,推搡著說道:「喲,你是誰啊,休想混在俺們隊裡領紅包,俺們——」

沒等這對親兄弟把話說完,乞丐猛地發力,撞飛了兄弟兩,並且掏出了懷中的匕首,直衝向朱思炫,老太監嚇得手一哆嗦,一摞紅包落地,他就站在朱思炫旁邊,一邊尖叫著「有刺客!護駕!」一邊攔在了他前面,朝著刺客的匕首撲去!

老太監用身體擋住了第一輪攻勢,稻生反應過來了,跑過去一把將朱思炫抱住,往小巷牆壁處滾去,只聞得幾聲火槍響,朱思炫剛才站的地方多了好幾個窟窿!眾人抬頭一看,對面小院的牆頭上站著幾個男子,端著火槍繼續朝著朱思炫方向射擊。稻生將朱思炫護在身下,槍槍都打在他身上了。稻生忍痛叫道:「都他媽一群孬種!給你們好吃好睡好臉色看,你們就不能亮出家夥和這些人幹一架!」

此事老太監被捅了好幾刀,力竭而死,刺客脫身,再次揮著匕首往朱思炫方向衝去,眾匪都是幹殺人越貨勾當的,此刻被激出了血性,紛紛亮出了兵器,攔住刺客肉搏,刺客寡不敵眾,幾乎被當場分屍了。牆頭那些刺客也遭遇了飛刀和彈弓的反擊,新「郡王府」周圍還埋伏著各種勢力,正在僵持之中,因為大雪封山,即使找到藏寶圖也尋不了寶藏,都等著對方先出手找到了藏寶圖再搶到手去,此刻聽到動靜,還以為有一方按賴不住性子還是動手了,如同點燃了鞭炮上的引線,紛紛聞訊出動,各路人馬將這條巷子圍的水洩不通,刺客插翅難飛。

得到支援的群匪發動了發功,撞破了院門,去搜尋開槍的刺客,刺客見勢不對,紛紛咬向了衣領,個個表情扭曲痛苦,七竅流血而死。

這時老土匪稻生也即將油枯燈滅,他在朱思炫耳邊輕輕說道:「臣——不辱使命。」朱思炫身形一震,今日太多的意外了,他以為老太監是安泰帝的人,和刺客是一夥的,但是老太監卻英勇犧牲;乞丐個個暗藏著兵器,冒著槍林彈雨反擊,一股彪悍之氣,哪有討飯時的畏畏縮縮?稻生老伯臨終前的那句話,居然是朝廷的密探,支援父親的舊臣?朱思炫的貂袍上全是稻生的鮮血,流出來很快就結成了冰。

黑山縣縣令覺得自己原本風雨搖擺的官職已經到頭了,連混飯都混不上了,大年初一,光天化日之下,匪幫在縣城公然火拼、留下一地屍體不說,連郡王爺都被搶走了!黑風寨周寨主寫下了書信,說他請郡王去山寨做客,當做貴賓好好伺候,等郡王交出藏寶圖,他絕對會把郡王全須全尾的放回來!

才聽到這個噩耗,衙門的捕頭又來說,搜過那些刺客的屍首和藏身之處,頗有蹊蹺,居然有錦衣衛的牙牌文書!縣令心裡是門清,八成是錦衣衛來滅口的,可是錦衣衛在他地盤上被土匪弄死了,麻煩就更大了。

不愧為是當過九年黑山縣令的老江湖了,縣令當機立斷,吼道:「什麼錦衣衛、毛衣衛的,這窮疙瘩地方哪來的錦衣衛軍爺,肯定是土匪造的假文書!趕緊上報朝廷,就說土匪們為了郡王爺的藏寶圖火拼,我們拼死保護郡王,打死土匪五十餘人,我胳膊中了一箭,英勇負傷,無奈土匪勢大,我們寡不敵眾,郡王被擄走,我欲自殺謝罪,被刑名和錢穀師爺攔下,還是割傷了喉嚨,不能言語,請求朝廷支援剿匪,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定身先士卒,救出郡王!」

捕頭提醒道:「大人,大雪封路,我們的信送不出去啊。」

縣令說道:「那就飛鴿傳書。」

捕頭說道:「飛鴿傳書十次有九次到不了地方,經常丟失信件,這兒連娘們都會弓箭,大多都射下來填肚子了。」

縣令說道:「送不送到是鴿子的事,我們要是不上報,就是我們的錯了,管他呢,先寫了再說,記得留檔,將來好給上官查驗。」

九年風風雨雨走過來,這官沒白當。縣令隱隱覺得藏寶圖有問題,黑山縣這個窮疙瘩地方有好幾股勢力相互博弈,背後絕對不是財富這麼簡單,心想朝廷為了東宮易主之事早就暗流湧動了,這個訊息傳出去後,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剿匪是假、斬草除根是真,順王一系絕不會坐以待斃,到時候還不知會出現啥事。等開春雪化了,先把妻兒送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反正是走不掉的,留下來看結果吧,如今這日子,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快活一日是一日。

或許是天意,縣令的飛鴿傳書躲過了弓箭的圍追堵截、躲過了老鷹海東青的獵殺、躲過了暴風雪的襲擊,終於到了遼東上官的案頭上。上官大驚,八百里加急上報到京城,可是京城已經一片混亂——火藥局王恭廠爆炸,死傷過萬,巨樹、石墩、屍首如同下雨般從天而降,連皇宮也都如遭遇了地震一般,有宮殿倒塌,飛瓦傷人,新立的東宮太子受重傷,國儲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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