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連連問道:「太后她老人家身體如何了?皇后——順王妃、徐側妃她們還好嗎?大郡主下嫁了誰家?你見過郡馬沒有?太子他——」
提到太子,一股酸楚湧向心頭,頓時說不出話了,他很清楚,所有人的處境都沒有太子危險,弟弟已經有了兒子,而且剛立了新後,一旦嫡子誕生,太子何去何從?
沈今竹輕嘆一聲,草草說了一下朝中局勢,順王貪婪的聽著,拳頭時松時緊,聽說南宮裡的順王妃哭瞎了一隻眼睛,跪瘸了一條腿後,順王撲通對著京城的方向跪下,低聲嗚咽,久久不語。
沈今竹說道:「我施了連環計,四處奔走遊說,方能代表大明出使談判,雙方國書均沒有提到你。我僥倖利用理查德的同情心暗中將你帶走,擺在你目前只有兩路可走,第一就是喬裝坐著我的商船遠走北大年,阿育女王願意供養您一生一世,她生了一個小公主,那個公主是您的骨血,不過一旦離去,這輩子不可能再回到大明。第二是跟著我回大明,但是一旦回去,一切就脫離了我的掌控,連廠公懷義都很難插手,皇上肯定會立刻派心腹軟禁您,甚至很可能危及你的生命!要考慮清楚了。」
去了北大年,天高皇帝遠,他能富貴一生,不用擔驚受怕被囚禁,可是這也意味永無翻身之日;回大明,弟弟已經在寶座上坐了一年了,那把椅子是有魔力的,哪怕是一隻小白兔也會變成嗜血的老虎,他不會讓我好過的,甚至可能讓我生一場莫名其妙的病症,下藥弄死我。可是——可是至少還有一點點微弱的希望,那裡是京城,是政治的中心,朝堂上的大臣們都曾經是我的臣子,至今也有人內心依然效忠於我……
順王內心在掙扎搖擺著,年過不惑了,人生居然經歷了這等變故,真是始料未及。放眼歷史,有哪個被囚禁釋放,重返京城的君主能夠重新登基的?未有之也,可是萬一有例外呢?
順王看著穿著四爪蟒袍的沈今竹,心頭湧起了一股力量來——翻遍史書,也從未有女子封侯啊!可是沈今竹卻做到了。所以希望縱然渺小,甚至很可笑像是在白日做夢,可是沈今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沈今竹沒想到自己充當了勵志的例子,順王恰好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他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說道:「我跟你回去。」那一刻順王堅毅的眼神,讓沈今竹第一次覺得這個素日不著調的男人有了帝王的威儀。
沈今竹說道:「既然你已經做出決定,我就暗中把訊息先放出去,孫秀他們會在背後造勢,勢頭越大越好,最好要全大明的人都知道你已經在南邊垂釣回來了,聲勢浩大的回去,這樣全天下人的見證下,你不至於一回去就‘暴亡’。只是雖無性命之憂,但是被軟禁,不得自由的日子會很難熬的。」
順王苦笑道:「一個失去皇位的親王,去哪裡都是牢籠。遠走北大年,當阿育女王的男寵,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牢籠呢。」
順王已經做出決定,沈今竹說道:「眼下需要你配合演出一齣戲,好應付理查德這個媒人……」沈今竹匆匆將她撒的彌天大謊說了一遍,順王聽的是哭笑不得,指著沈今竹說道:「你——我雖荒唐了些,但一直把你當晚輩、當朋友看的,絕對沒有過這種心思,你表姐為我生了兩個郡主,兩個女兒模樣都有些和你相似,我若是——那豈不是禽獸不如了嘛。」
兩人商議好了對策,順王單槍匹馬找媒人理查德,坦言說道:「安遠侯已經對我表白了,可是我一直把她當做晚輩和朋友看待。我也曾經熱戀過,她叫做劉鳳姐……」順王將自己和劉鳳姐的跌宕起伏、驚心動魄的情史講了一遍,嘆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對鳳姐的愛戀至今都難以忘懷,她的鳳釵一直貼身戴在身上。我的心容不下其他女人了。」
言罷,順王將懷裡的鳳釵取出,他對鳳姐的感情是真摯的,一點沒說謊,鳳姐死後,這個鳳釵就是他身體一部分了,去哪裡都帶著,沒想到居然在這時候派上用場。順王和鳳姐的愛情故事很令人震撼,還有鳳釵為證,理查德再次被感動了,說道:「可是你一旦回去,皇帝弟弟會使出陰損的手段對付你的。」
順王擺出一副大無畏的樣子,說道:「老母妻兒皆在京城,逃避不是辦法,苦難再大也要面對,男人應該勇敢承擔起責任,何況安遠侯已經冒險為了我做了那麼多,我不能辜負這個忠臣的期待啊。」
理查德頓時肅然起敬,順王暗歎:卿本好人,奈何太感情用事。
次日一早,沈今竹和老弱病殘使團開會,一個說話有氣無力的使節質問道:「聽聞昨日安遠侯和聯軍兩個頭目單獨見面,到了快晚飯時才回來。這樣不妥吧,且不說男女之別,哪有大使拋開使團,私自和對方和談的。」
沈今竹冷哼一聲,說道:「我倒是想帶個人去幫腔啊,可是你們要麼蹲在馬桶上起不來、要麼抱著痰盂猛吐、要麼病在臥榻上哼哼、要麼暈船暈得找不到北了,這個樣子如何坐在談判桌上?太有辱國儀,惹人恥笑了!」
使節氣的臉更白了,倚老賣老說道:「安遠侯!你年紀輕輕身體好,不懼風浪,我們比你爺爺年紀都大,當然熬不住這一路風塵,本官第一次出海坐船,比城牆還高的浪頭打過來,差點嚇去了半條命,今日是拼了老命掙扎起來出謀獻策。」
沈今竹毫不客氣的反駁道:「難道你是剛剛知道要坐船來海南島的嗎?做了這麼多年的官,難道不曉得海南島隔著一條瓊州海峽嗎?這會子說害怕,當初幹嘛要加入使團?對著茶水照照,這副半條腿進棺材的模樣見不得見人?在談判桌上有沒有半點威懾之力?大明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還好意思質問我的行動不符規矩!身負朝廷重任和皇上的託付,我下了船就此處奔走摸清對方的底細,你反過來說我不規矩,你是輕視使團、藐視皇上!你再如此無禮,是想叫我祭出尚方寶劍嗎?」
主少國疑,使團也是如此,這時候必須要立威了,管你年紀多大,我才是這裡的頭,反正這是一錘子買賣,出使任務完成了,誰還理誰呀,除非你想去錦衣衛詔獄喝喝茶。
一個使節忙出言和稀泥,說道:「安遠侯稍安勿躁,大家都是為了和談,一路辛苦了,且忙過這一陣,等班師回朝,皇上定有嘉獎。」
這時一個坐在角落的官員突然問道:「安遠侯可見過順王?」
此話一齣,吵吵嚷嚷的房間立刻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這個問題是個陷阱,沈今竹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是錯,若說是,那就是圖謀不軌,對安泰帝不忠;若說沒有,就是沈今竹為人涼薄勢利,和對方談了一下午,連昔日的君王如何了都不問一聲。
沈今竹一看發問的人正是以前參加過瓊華島瓊林宴和鷹揚宴的文狀元,和孫秀是同一批春闈,也是南直隸人氏,姓王,他是順王親手點的狀元,在地方做過縣令,如今王狀元在工部擔任給事中,因通曉幾國語言、長的也算是俊秀,而被選入了使團,是個難得的人才,但是目前的表現不知是敵是友,捉摸不透。
沈今竹避重就輕說道:「卡洛斯昨日說過,今日午宴,順王會來宴席一聚。」
寂靜延續了片刻,馬上猶如蜜蜂窩似的轟隆起來了,使團有交頭接耳說體己話的;也有當場老淚縱橫,慷慨陳詞哭順王可憐的;有人氣憤填膺說聯軍欺負人,怎麼要順王屈尊來宴席當陪客呢;反正就是沒人說要把順王迎接回朝。
沈今竹看著使團每一個人的表現,這個使團就是一盤散沙,但是沒有一個人是傻子,都不願當眾亮出自己的底牌。其實到如今這個地步,談判的結局已經在私底下商議完畢,帶領著各懷心思的使團上談判桌不過是走過場而已。但這個過場要怎麼走,才能讓順王光明正大的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