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沈今竹和孫秀商議完迎接順王的對策,次日就坐著大海船,率領使團去了海南島,跨越狹長的瓊州海峽,平江伯陳雄率領著漕兵護送使團駛入海南島港口。卡洛斯和弗蘭迪兩個老熟人在港口迎接,遠遠的鳴炮示意,同時也有威懾之意。
加農大炮震天響的轟鳴聲令許多使團官員驚嚇的臉都白了,平江伯看見港口停泊的西班牙無敵艦隊龐大的蓋倫戰船,以及上頭一排排擦得鋥亮的加農大炮炮口,相比之下,自家戰船和火炮頓時被比的如鄉下燒火丫鬟般灰頭土臉了,不由得對沈今竹低聲感嘆說道:「紅毛番裝備精良,我們遠不如他們啊。」
沈今竹將望遠鏡遞給平江伯,說道:「你看那個站在港口炮臺上的人。」
平江伯沿著沈今竹指引的方向看去,頓時身體一僵,喃喃道:「那是皇——順王。」但見港口炮臺之上,一箇中年無須的男子負手站在黑洞洞的炮口中間,海南的冬天很溫暖,順王穿著藍織金雲鶴通袖袍,頭戴金鑲玉五梁冠,雙頰曬的有些黝黑,比以前瘦了些,不過眼睛很是明亮,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順王獨自站在那裡,形影單隻,就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似的,有些柔弱無助,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看著漸漸駛進港口、打著大明龍旗的大海船,沈今竹看見順王這副模樣,頓時心頭一軟,眼睛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以前總是暗自大罵他是不務正業的昏君,可是時隔一年多後再相逢,以前的怨氣和不滿全部消失了,她意識到自己可以付出比事先預想更大的代價,將順王迎回去。
船舶靠岸,卡洛斯和弗蘭迪並行上去迎接,出乎順王意料之外的是,第一個下船的使團使節居然是一個很年輕的官員,穿著四爪蟒袍,頭戴黑絨鑲金邊的頭冠,待看清了官員的輪廓,順王眼睛裡頓時迸出一股狂喜來——是她!居然是她!我有救了!
順王也不知自己這個判斷從何而來,他就是憑直覺,覺得即使整個朝廷都拋棄他了,連太后都無能為力了,沈今竹還是不會放棄自己的,這個女孩子從初見開始,就不斷的給自己驚喜,這次也不會例外!
使團有些年邁的、從未見識過海上風浪的大臣們暈船,還有些人是水土不服,上吐下瀉,因此下船之後,卡洛斯將使團安排下去休息,叫了大夫診治開藥,約定後日開始正式談判,沈今竹作為使團大使,接待的規格是最高的,單獨住在一個院落,她早就習慣了乘坐大海船,一年到頭天南地北的跑,當然沒有暈船或者水土不服的情況,神采奕奕,卡洛斯很是體貼,特地找了兩個海南當地的僕婦照顧起居,稍微休息後,卡洛斯的書記官來請她去赴宴。
沈今竹是單刀赴會,午宴只有她、卡洛斯和弗蘭迪三個人。卡洛斯介紹了弗蘭迪的真實身份,無敵艦隊總司令阿隆索的孫子理查德,沈今竹笑道:「當我看見你懷錶錶殼的肖像時,我就知道你是誰了,理查德,我在澳門女王的假面舞會上見過你的妹妹安娜,就是在那一晚凱瑟琳女王宣佈安娜和卡洛斯訂婚。」
這時理查德已經從初見沈今竹下船時的震驚中緩過來了,原來這個清秀的官員不是鴻臚寺四夷館的小官,而是傳說中的安遠侯!就是這個女人說服荷蘭和英國人,切斷了聯軍的補給線!聯想以前聽說的謠言,有小道訊息說這個女人曾經是女王殿下的丈夫威廉的情婦——同時也是威廉父親科恩的情婦,她一刀將科恩割喉,殺死了他,逃出巴達維亞,並且在三年之後挾持了威廉從女王的海上皇宮上逃走了,理查德原本以為她是個心狠手辣、傾國妖姬似的蛇蠍美人,沒想到對方笑容和煦,清新脫俗,目光澄澈柔和,總之看起來是個好人,絕非傳言中的女魔頭形象。
理查德問道:「既然你猜出了我的真實身份,為什麼不拿抓著我當人質,交換海南島呢?」
沈今竹笑道:「坦白的說,我本來有這個想法的,畢竟阿隆索司令只有你一個孫子,可是當我聽到你對順王的看法,還有在國書中提到交還順王時,我就改變了主意。理查德,或許你聽說過我是一個貪婪的生意人、一個投機的說客,一個卑鄙的政客,其實這些傳聞或許都是真的,但是我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順王曾經是我們大明的君王,也是我觸不可及的戀人,只要可以營救他,我願意付出一切的代價,哪怕是被現在的君主認定為叛國,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不會放棄的。」
「原來是愛情!」理查德如同找了知音似的,他太瞭解沈今竹內心的痛苦和糾結了,因為他暗戀著凱瑟琳女王,對方同樣都是觸不到的戀人、同樣處於至尊的地位、同樣求之不得,甚至不能求。
沈今竹瞧見理查德的神色,知道這一步棋是走對了,沈大忽悠添了一把柴,說道:「他已經有了妻妾,我的自尊不容許自己用情婦的卑微姿態來愛他,他甚至至今都不知道我的愛意,可是愛一個人無需讓他知道,因為愛情可以是隻是一個人的。可是政治太殘酷了,現在的皇帝不希望他活著回去。你已經去過京城,他們設了一個卑鄙的圈套讓你們的使團入局,就是想借你們的手除掉他,其險惡用心想必不用我多解釋了。我在談判桌上是大明的使者,所以大明國書上並沒有提出要回順王,但是我私底下只是一個想保護愛人安全的女人而已,理查德,你能把我的愛人還給我嗎?」
對付理查德這種情感高於理智的人,講道理講利益都不成的,打的就是感情牌,沈今竹考慮了許久才定下這個計策,反正她已經擔了許多莫須有浪蕩的虛名,也不差這一個了,蝨多不咬,債多不愁。
理查德頓時被沈今竹的愛感動了,他看過使團的禮單,禮物有些微薄,但是沈今竹私自送來的禮物卻很豐厚,全是上等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物,在歐洲很受歡迎,應該幾乎是付出了她一半的產業,足以顯示她的誠意。如果換成是他,他也願意為凱瑟琳女王做同樣的事情,何況沈今竹也冒險救過他的命,幫他從京城逃脫。卡洛斯同情理查德的智商,不過被愛情矇蔽雙眼的人雖然有些傻,不過還挺可愛的。
理查德說道:「好吧,我會秘密的把他送還給你,這一年我和順王殿下已經結下了友誼,他很思戀家鄉,可是他回去之後,還能繼續當皇帝嗎?他如果不能當皇帝,恐怕回去就面臨著牢獄和殺頭的危險,現在的皇帝連我都不放過,何況是當過皇帝的哥哥呢。」
一聽這話,沈今竹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理查德同情的說道:「安遠侯,你是無法和皇權對抗的,不如離開這裡,我帶著你和順王遠走高飛吧。世界那麼大,總有一個地方容得下一對戀人。」理查德自己無法滿足心裡隱秘的幻想,就「移情」到了沈今竹身上,希望她能圓滿。
轟隆!平地一聲雷,苦情戲演得太真,讓理查德這個觀眾都忍不住出手「成全」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沈今竹忙說道:「這只是我的單相思,順王並不知道我的愛慕,他的目光從來都不在我的身上,何況他惦記著自己的妻兒,是不可能和我私奔遠走高飛的。唉,愛一個人,就是要成全他的意思,祝他幸福,不是嗎?」
理查德卻說道:「現在不一樣了,他落難在此,是你豁出去一切,奮不顧身的救他,安知他不會因此感動,喜歡上你呢?安遠侯,你有膽量救他,為何沒有膽量表白呢?我這就命人帶順王來這裡,你們好好談一談,我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得不到,他希望沈今竹能夠得到。
沈今竹第一次認識到,原來太善良也是挺煩人的啊!卡洛斯在背後做了個無可奈何的鬼臉,用口型說了一句,真是個可惡的白痴!
順王很快就被帶過來了,理查德盡職盡責充當媒婆的角色,拉著姐夫離開了餐桌,給沈今竹留下告白的機會。一年後重逢在敵營,沈今竹和順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還真有些情人在戰火重逢的意味。
沈今竹想象過無數次見到順王后的言辭,有當頭棒喝、恨鐵不成鋼怒罵版本的,比如說「不作就不會死啊,一天到晚想著瞎胡鬧,這下玩大了吧?大明江山差點被你玩完了!你也有今天,活該!」
有三孃教子、浪子回頭版本的,比如說「唉,事情已經過去了,世上沒有後悔藥吃,你從此改了罷。」
也有橫眉冷對、事不關己版本的,比如說「天理迴圈,報應不爽,何時上斷頭臺?我好去蘸人血饅頭吃。」
林林總總想了好多,真正到了見面,卻是一句俗的不能再俗了的三個字,「你瘦了。」
順王嘿嘿乾笑了一聲,說道:「閒來無事就下海游泳,看起來瘦了、黑了,其實身體比以前還好,這一年從未生病,剛來海南島垂釣時,紅毛番軍隊發生了痢疾,死了不少人,我都沒染上,果然天不絕我,看見你從船上下來,我就知道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