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竹覺得自己被深深愚弄了,或者智商明顯不夠用,權力場果然比生意圈更難混啊!懷義居然是身在曹營心在漢!那麼他將懷恩趕下臺、漠視徐家長房被二房欺負奪位、抄沒宿敵曹國公府等等一連串動作,其實都是在掩蓋他真正的立場!懷義心計深不可測啊,這個老狐狸太能裝了。沈今竹暗想自己別摻和這些政事了,憑自己那點本事,根本鬥不過這一群老狐狸,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還是趕緊收手,繼續她的航海事業吧。
沈今竹趕緊說道:「公公,你說的太深奧了,到底如何區分是敵是友呢?朝廷太複雜了。」
懷恩嘆道:「依你目前的本事和心智,基本只能靠運氣了。遇事莫要慌張,多思多想,一旦做了決定,就義無反顧的去做,莫要猶豫不決。如今順王已經冊封,大明不再是兩個皇帝的狀態,即使奇蹟出現回到京城,也已經晚了,回天乏術,南宮的嬪妃你不要管了——連太后都沒法子,你就更不行了。最重要的是保住太子,太子是太后和內閣一起擁立的儲君,沒有那麼容易被廢,再不濟,保住太子的性命也是好的。」
沈今竹苦笑道:「公公,您太高看我了,我這個侯爵只是虛封,沒有實權,也無一兵一卒,主要身份還是生意人,我連東宮無法進出,如何護得住太子?」
懷恩說道:「順王相信你,我相信你,最重要的是太子相信你,你救過太子好幾次了。」
沈今竹笑道:「別把我當孩子哄了,相信有什麼用?問題是我沒有能力保護他。」
懷恩臉色一肅,說道:「你莫要妄自菲薄了,東海之變時,誰也不會想到你能力挽狂瀾,說動荷蘭人和英國人攔截西班牙的補給船,解了杭州等港口之圍,誰也不曾想到,你一個女子能得封侯爵之位。你現在確實無力保護太子,可是將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清呢,只要你有心,這就足夠了,我不惜將懷義這張底牌亮給你看,就是預備著萬一有一天能排上用場。」
「說來說去,是把我當做一步險棋來下囉?」沈今竹冷笑道:「公公就不怕我出賣了您和懷義當投名狀,就將懷義出賣你一樣得到東廠廠公寶座一樣?」
懷恩定定的看著沈今竹,「我說過了,我相信你,你不是背信負義之人。」
沈今竹哈哈笑道:「您以前是別人聞風喪膽的廠公啊,您只相信死人,不會相信任何一個活人吧。」
懷恩說道:「身居高位,總要學會相信一些人。」
沈今竹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越在高位,就越覺得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一些事情發生。而且看不清是非黑白了,也分不清界限在哪裡。我和您說句實話吧,我現在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果我是安泰帝,我可能會做出和他一樣的事情,封親哥哥為親王,確定自己是唯一九五至尊的位置,放棄營救他,任他在敵營自生自滅,死於絕望;圈禁他的后妃、剪斷他的黨羽、黨同伐異、扶持自己的心腹,將內閣慢慢換掉,讓內閣同意廢掉太子,立自己的親兒子為皇儲。」
「一步一步的將整個朝廷掌握在自己手心裡,誰不敢質疑自己的權威,說不定我的手段比安泰帝更狠辣、更乾脆。比如公公您,您身居高位那麼多年了,宮廷有多少徒子徒孫、官場裡有多少心腹、掌握了多少豪門貴胄的把柄和軟肋?甚至東廠中依然可能有死忠在暗中追隨您,我怎麼可能放心讓您在皇陵掃地?如果我是安泰帝,像您這種角色的人物,我肯定不會讓您活著到皇陵的——即使暫時弄不死,也會把您貶到鳳陽的皇陵,而不是把您發配到金陵的孝陵!金陵是什麼地方?是南都啊,這裡就是一個小朝廷,一堆鬱郁不得志的被貶官員在這裡盼望著去實權部門效力,六朝金粉,十里秦淮,這裡藏著太多的財富、豪門、人才,野心,勢力盤根錯節,這其中有多少是暗中支援順王的?鳳陽那個地方就不同了,有中都之名,無都城之實,訊息蔽塞,窮得要命,城牆倒是修的好看,把您貶到那個地方正合適——」
沈今竹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話音戈然而止,將杯中已經冷下來的老君眉仰脖喝光了,說道:「所以什麼是黑,什麼是白?何為對錯?身處立場不同罷了!我為何一定要逆天而行,保護太子呢?我的侯爵是安泰帝封的啊,不是昔日的慶豐帝。如果非要說安泰帝有錯,那也是他不夠冷酷、沒有一個帝王的手腕和策略,他太心急了,居然在立足未穩的時候提出廢太子,這一巴掌扇下去,這叫內閣如何想,叫太后如何想?叫天下人如何想?他長子還小,有大把的時候慢慢培養,他尚年輕,有足夠的時間把內閣換成自己人;而太子還小,有足夠的機會把他養廢人、慢慢找錯處,羅織罪名——」
懷恩笑著打斷說道:「你立場如何,其實已經做出選擇了是不是?要不然你也不會在我面前直言心中所想,正說明我沒有看錯人,順王沒有看錯人。」
沈今竹一噎,說道:「休想把我當成棋子,我就是我自己,是個生意人,我只做出對我最有利的選擇。」
懷恩笑道:「沒有人強迫你做事,你這種狀態最好了,不要人們覺察出你的立場,做出對你最有利的選擇就對了,到時候自然水到渠成。」
沈今竹反問道:「如果不能呢?」
懷恩嘆道:「那就是天要選擇滅順王,誰都無能為力,不能怪你。今竹,如今你孝期已經過了,和曹核的婚事該定下來了,這門婚事對你有利。臨安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姐姐,他們姐弟感情很深,曹銓已經選擇追隨新主了,聖上也需要他的支援,如今他的錦衣衛指揮使之位堅如磐石。」
沈今竹一怔,沒有想到曹銓居然那麼快就拋棄了慶豐帝,這也太意外了。懷恩冷笑道:「曹銓向來如此,一個勾搭有夫之婦,還生下兩個私生子的人,是不會有什麼堅定原則的。我曾經勸諫過順王不要重用他,順王就不肯聽,還怪我多事,如今大浪淘沙,終於看清了誰是忠心的人。」
沈今竹聽的心冷的很,暗想如果曹家真的如此,那麼這門婚姻是否還應該繼續?帶著種種疑問,沈今竹踏上了進京的旅途。
沈今竹剛離開孝陵金水橋,從石碑暗道處閃出一個人來,此人正是金陵守備太監懷忠,懷恩請懷忠坐下,笑道:「如何?我沒看錯人吧,安泰侯是個奇才,她身上有太多的變數了。幸虧安泰帝避諱男女之別,用完了她,就把她扔到一邊,封了個侯爵虛銜當獎賞,不再重用她。倘若按照她剛才說的來一步步對付我們,我們就全完了,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懷忠看著沈今竹喝過的水杯,點點頭,說道:「這孩子心思縝密,目光高遠,能透析真相,還差一點點就看透了你的棋局——其實安泰帝並沒有如此著急廢太子,是你故意觸怒龍顏,把他心中所想嚷嚷開了,讓全天下的人都誤以為他已經開始廢太子的動作,而你是為了阻止廢太子才遭到貶斥,一盆髒水潑在皇上頭上,皇上百口莫辯,落了下乘,反而不好動太子了。」